转眼间已然过去半年时日,只觉得今日天光大好,风朗气清。京城东郊外核桃村西边的一处房屋,暖融融的阳光透着破旧不堪的窗纸照进屋内的低矮木桌上,接着一道“吱嘎”的声音重重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尖利刺耳的吵骂声。
“阿幺,阿幺,死了吗?”阿婆走进屋内环视一圈未见口中说的阿幺的影子,忿忿地向门边啐了一口,“又想死了,死去吧,死去吧。哑巴一个,想着也没多大用处。”阿婆歪着脑袋双手叉腰,说不尽兴又谩骂几句。发泄过后,待因激动起的红晕褪去后,阿婆加重自己的呼吸,目光凌厉地迈开腿就朝门外的树林里走去。
如今京城正值暮秋,树林里的地面上到处都是枯黄的落叶,萧索寂寥。
一棵长相崎岖的杨树下有一块青石,青石上坐着一位身着粗布的女子,从远处看,女子像是融合在周围的这种荒芜景色中,不见丝毫生机,特别是本该熠熠生辉的眸子此时却死寂若凝在静潭中的水,无波无澜。
“阿幺。”
“阿幺。”阿婆的声音穿透整个树林,女子闻声侧头看去,见无人影又收回视线。下一刻,猝不及防女子的小臂被狠狠掐了一下。
裴轻痛得轻呼了一声,怔然看着站在自己左边的阿婆。
“没听见我叫你吗?日日都是死样子,想死也别死在这里,脏了这块地。往前走,过了这就是护城河,死在河里一了百了。”
阿婆再次咬牙切齿,目光发狠地拧了一下裴轻,裴轻倒也不挣扎,就甘愿平静地受着。阿婆也没指望裴轻能说出话来,从她的儿子祝望从河边捡回这人起,她就没听到过裴轻说话,应是个死哑巴。
说不说话倒不重要,能给他们家干活就行。
“今儿夜里你去风月山庄伺候贵人,为贵人挑水砍柴,将贵人伺候得舒坦点儿,识趣点,别连累了我们家。”养了半年的哑巴,现如今也应该为他们家做点事了。她突然想起今早那谢家管事的给自己的十文钱,心里就一喜,若是这样下去,这死哑巴还能有点用。
阿婆瞥了一眼沉默的裴轻,抬眼趾高气扬地说道:“等你还完我们家对你的恩情,死不死的全在你。”
“赶紧跟我走!”说完,阿婆使劲拽起裴轻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拉着裴轻就走出树林。
这日夜里,裴轻就出现在了风月山庄的门前。
裴轻拎着盛着水的木桶,缓缓打开门。门被打开产生轻微的响声,立于庭中的人抬声警惕道:“谁?”
木桶落地的声音替裴轻回答了这个问题。这山庄里似乎就只有说话的这个人,那人望了一眼站在黑黢黢影子里的裴轻,眼帘微垂,随后很快扭过头不在意说道:“将水放泉池边上,就离开这里吧。”
接着男子双手背于身后,朝屋内走去。
裴轻如同行尸走肉,没有灵魂地做着被他人命令的事,按部就班地把水桶放在泉池旁边。院子静悄悄的,静寂得可以听见裴轻衣服布料的摩擦声。
裴轻做完这一切,目光不小心被泉池粼粼的水面吸引去。水面映着皎皎月辉,波光层层铺开。裴轻望着泉面平静又澄澈的,一股密密麻麻的声音骤然缠上她的心头,胸口发紧,无形的压力席卷着裴轻的周围。
“你为什么不去死?”
“你死了黄师傅就可以活下去了!”
“黄师傅对你那么好,却因你而死,你难道要恩将仇报吗?”
裴轻眼神本就空茫得没有半分焦点,现如今像是蒙上了一层不会散去的雾气,凝望着虚空死寂又平淡。她的腿自愿受驱使地向泉池迈去,只要她死了,黄师傅就可以复活,她是这样想的。
泉池此时被清风吹气波澜,泛起圈圈涟漪似是在欢迎着裴轻。
裴轻嘴中呢喃着,有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尾音拉得长长的。
“我要死。”
“我要死。”
……
裴轻的眼中只容纳下了身前的一方清泉,一只脚已经踩在虚空,身体重心向前倾斜,下一刻裴轻的整个身体将要栽进水池中。
“你做什么?”耳畔突然响起一道男子的声音,清朗温润又有种似曾听闻的错觉。裴轻恍然回头,但见自己的胳膊被他拽住,裴轻的眸色顿然暗沉下去,她挣扎脱开男子的手,说出这半年来的第一句话,嗓音沙哑破碎。
为数不多的话却格外令人心冷。
“不要靠近我。”
男子的手被裴轻甩开,裴轻的身体离开了男子的支撑摇摇欲坠离水面仅几寸的距离。男子毫不犹豫借力推开了裴轻,但他自己却掉进了池水里。
裴轻被推得向后撤了几步,看着落在水中的男子,茫然不解,嘴唇微张,眼睫轻颤了几下。愣怔地望着全身湿透了的谢溪,四周的环境更加清净,只能听见池水中的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