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廿七,子时。
浓雾自太液池升起,像一匹浸了水的灰绸,把芳华宫裹得严严实实。更鼓刚敲,守夜内侍便觉眼皮沉重。雾里掺了“醉涎香”,量少,却足以让人昏睡两个时辰。雾中,几条细长的黑影悄然游过门槛,鳞片与石面相擦,发出极轻的“沙”声,像死神在翻页。
那是二十条“乌梢雪”,通体乌青,背脊一道银线,性烈、喜阴,受惊即狂。
蛇袋打开,它们循着血腥气钻入殿内:佛堂供案下,德妃新点的檀香混着麝红,甜得发腻;绣榻上,她脱落的寝衣沾着指尖旧伤,血味微不可闻,却足够引蛇疯狂。
第一条蛇咬中佛前蒲团;
第二条滑进德妃垂落的帐幔;
第三条……
片刻,芳华宫里爆出第一声尖叫,凄厉、破碎,像有人被自己的影子掐住喉咙。
德妃从榻上滚落,赤足踩到冰凉鳞片,尖叫顿时变成撕裂的狂笑。她扯下床帐,挥打,蛇却越缠越紧;佛珠断裂,木珠四散,被蛇尾扫得噼啪作响;灯火被帐幔扫翻,烛泪倾在蛇身,焦臭与檀香混作一团。
她哭、笑、爬、滚,发髻散乱,素衣染血。
最后竟跪在蛇群中,双手高举,嘶声喊:“佛救我——”
可佛被火舌舔住,金漆剥落,像一张剥了皮的脸。火从佛前起,迅速爬上帐幔,舔上梁柱。蛇群受热,更加狂乱,四处乱撞,把火引得更猛。
芳华宫旧木多年未修,油饰厚重,一遇火便如干柴。守夜内侍被热浪呛醒,奔出呼救时,东配殿已通天红。铜锣狂敲,雪夜被火光撕开,亮如白昼。
银甲卫冲至,却见宫门从内锁住。铜闩扣死,钥匙无踪,像有人要把这场火做成铁桶的牢。
与此同时,昭阳宫。
姜雨披一件素缎寝衣,坐于廊下,面前小铜炉焚着一段“冷杉香”,烟色极淡。
珮玉自暗门入,低声复命:“蛇袋、钥匙、醉涎香,已沉入御河闸底;芳华宫守夜内侍醒来,只会记得‘雾浓、火猛、蛇影乱’;锁是德妃自己落的,她怕蛇逃,也怕人逃。”
姜雨微微颔首,指尖抚过膝上拾烬的旧窝,声音轻得像烟:“她怕蛇,更怕佛看见她放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