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瑕第二次走进餐厅时，他的身上已经换了一套衣服，黑色的燕尾垂在身后，带着白手套的双手推着一个银白色的小餐车，看起来就像是一位称职的侍者。

掀开银色的餐盖，一盘被烤得滋滋冒油的肉类被端上吴梦嫣的餐桌，看上去应该是烤好了之后切片摆放在铁板上进行的二次炙烤。

油脂被煎烤后散发出的香气充斥着她的鼻腔，面前的肉就像是她往常在家乡街边看见的烧猪肉一般，外皮被烤成了红色的脆皮，还带着些许椒盐气息。

“吃了它，能够治好我的肺癌吗？”吴梦嫣问他。

“不能，而且它也不能治好你的失眠。”陈瑕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露出一个极为古怪又玩味的笑容，“它能够短暂地治愈你的‘饥饿’……还有你身上的一些‘小问题’。”

听到他的描述，吴梦嫣眉头紧皱，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开始盯着面前这盘肉愣神。

总感觉哪里不对，可是似乎没什么异常。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吴梦嫣开始认真地打量起周围——

黑色的铁板正被她踩在脚下，一旁的西兰花看着有些巨大，悬挂于头上的餐厅灯有些亮眼，看久了还会在视觉内留下变色的残影，占据眼前视野较大面积的，是她探过来的那张朝夕相处、再熟悉不过的脸，就像是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一样。

也许是因为铁板的原因，她感觉自己正被一团温暖的热气所包裹，这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吴梦嫣看着面前这盘肉，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一种她在看着这盘肉时这盘肉也在看着她的错觉。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吴梦嫣找不到答案，“吴梦嫣”也找不到答案。

她们对视了许久，一齐看向了站在餐桌对面的陈瑕，在等待着他的解释。

可陈瑕似乎并不打算解释，只是笑着将一双筷子递给她：“请。”

“这是什么菜？”吴梦嫣还是忍不住问他。

陈瑕给他介绍说：“这是‘脆皮狗肉’。”

“脆皮‘狗’肉？”

“对。‘脆皮狗肉’。”

虽然说狐狸属于犬科，也算是一种‘狗。可是严格来说，像毛毛虫一样脱毛然后散发毒气致幻的那种东西也不能算作狐狸吧？

这怪物真把我当傻子整？

看着面前笑意不减的陈瑕，吴梦嫣心里有些忍不住骂道。

这时，陈瑕又开口说：“粤西的雷州那是一个神奇的地方。那里从古至今就流传着以狗为尊的文化，那里最著名的一道菜品，居然是白切狗。我在那道菜的基础上做了一点小小的改变，你吃就知道了……不过还真是神奇啊，一个尊敬狗、将狗奉为神明的地方却会出现‘白切狗’这种菜。”

对于他递出来的话题，吴梦嫣回答：“我记得之前听过这么一件事，以前在灾荒发生的时候，人们也会将庙里供着的神龙带出来鞭打，因为是它们没有做好自己作为‘神仙’的职责，没有让这片土地风调雨顺……在那个饥荒到需要扒树皮吃的年代，只有活下去才能够继续谈论神话。”

“当你满腹饥饿与空虚、连活下去都做不到的时候，其他的什么梦想和未来都只是一纸空谈。”陈瑕笑着，再一次将手里的筷子递过去，“对吗？”

这时，吴梦嫣才明白他提起这件事的意思，她的内心是拒绝的，却又想起了这怪物答应医治她的病。看着面前这道诡异的菜品，她只能硬着头皮接过了那双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制成的深色筷子。

“请。”陈瑕笑道。

吴梦嫣将其中一块肉夹起来，第三个高于碗壁、与她对视的视角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但神奇的是，她完全没有任何不适或者眩晕感，她的大脑良好地适应了这种感觉。

在她将这块肉送入口中的时候，借着那奇特的视觉，她甚至能够看见自己舌头上的白色舌苔、右下角那两颗被牙医用树脂材料补过的蛀牙和深处那颗最后长出来至今还没有钱去拔掉的那颗智齿。当嘴巴闭上的时候，来自于外面的唯一的一束光源也就此消失了，周围全是黑暗。

吴梦嫣试探性地开始咀嚼，上下牙齿咀嚼的第一下，她就感觉到了一种隐约的似乎被什么东西上下挤压的感觉，只不过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它最终化为了他喉头吞咽的那声“咕噜”声，消失不见。

第一口肉，吴梦嫣没感觉到那是什么味道，就像是喝了一口水、呼吸了一口空气一样，没什么味道。

那是空的，就像是现在的她一样。

她又吃下第二口，这一次她终于尝到了它的味道。

肉的外皮被烤得焦香酥脆，在口腔里咀嚼时发出“咔吱咔吱”的声音。选取的这部分肉肥瘦相间，米白色的脂肪裹着略微有些嚼劲的肉在嘴里一齐跳动，在油脂的浓香过后还能够尝到肉本身的微微甘甜。

肉上应该是撒了些许椒盐粉和其他香料，一整块瘦肉在嘴里逐渐被分解成一丝丝的肉丝，调料味道仿佛渗透在肉里，越是咀嚼，那味道就越香。

那怪物的厨艺确实还可以，如果不是这肉有问题的话。

吴梦嫣得出结论。

“好吃吗？”

“还可以。”吴梦嫣回答他。

只是在下一瞬，她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