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三月十五日,傍晚六点,雨终于停了。
天空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次崩塌。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昏黄的路灯光,法租界在战后难得的宁静中,酝酿着不为人知的风暴。
安全屋里,木辛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玉坠。他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天,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漫长。周明派来的人傍晚时分送来了一套黑色工装、一顶鸭舌帽,还有一把手枪。
“李队长交代,带上枪以防万一,但非必要不要用。”来人是周明的助手小赵,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神机警,“八点半,我来接您。车牌号是租界4455,黑色的福特车,别认错了。”
木辛接过枪,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心中一凛。三年了,他虽然学会了用枪,但从未真正对人开过。他希望今天晚上也用不上。
“田先生那边...有消息吗?”木辛问。
小赵摇头:“领事馆封锁得很严,我们的人进不去。但李队长说,计划照旧,相信内应。”
相信内应。木辛在心中重复这四个字,却压不下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从昨天被跟踪开始,这种不安就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越收越紧。
“郑先生,”小赵看着他,欲言又止,“有句话,周先生让我转告您。如果...如果情况不对,不要犹豫,立刻离开。田先生最希望的,是您平安。”
木辛苦笑:“我知道。但如果没有他,平安又有什么意义?”
小赵沉默片刻,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房间里又只剩下木辛一个人。他检查了手枪,上膛,又退下弹匣,确认子弹满仓。然后,他开始换衣服——黑色的工装裤,深灰色的夹克,鸭舌帽压得低低的。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工人,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着过于明亮的光。
七点,七点半,八点...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木辛坐立不安,脑中反复回想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设想着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他想起田木羽教他的第一课:越是关键时刻,越要冷静。
“冷静,木辛,冷静。”他对自己说,做了几个深呼吸。
他抚摸着胸前的玉坠,想起三年前田木羽为他戴上它时的情景。书房里晨光熹微,田木羽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但眼神坚定。他说:“戴着它,就像我陪在你身边。”
如今,玉坠还贴着胸口,温润的触感让木辛的心稍稍安定。他又摸了摸那两枚用红绳串在一起的戒指,一枚是田木羽最初给的,一枚是离别前夜新戴的。内侧的“等我”两个字,像一个小小的承诺,支撑他度过无数个不眠之夜。
“木羽哥,等我。”木辛对着镜子轻声说,“今晚,我就来救你。我们说好的,生死都要在一起,我不会食言。”
八点半,窗外准时传来汽车引擎声。木辛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看到一辆黑色的福特车停在弄堂口,车牌号4455。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手枪、备用弹匣、一小卷钞票、还有那枚玉坠和戒指——然后推门出去。
车子缓缓驶向公共租界。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木辛一眼,点点头,没有说话。木辛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看着这座在战火中残存的城市,看着那些在夜色中匆匆行走的人们。
九点,车子准时停在领事馆后街的指定位置。这里是一条僻静的小街,两旁是高大的法式建筑,街灯昏暗,行人稀少。
“郑先生,我在这里等。记住,看到田先生出来,立刻上车。如果九点二十还没出来...”司机顿了顿,“我就离开。”
木辛点头,推门下车。春夜的寒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将夹克拉紧。他走到指定的位置——一个报刊亭的阴影里,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领事馆后门,又不容易被发现。
领事馆是一栋三层的西式建筑,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后门处有两个日本兵站岗,抱着枪,来回走动。三楼有几个窗户亮着灯,其中一个,就是李队长说的那个房间。
木辛看着那个窗户,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田木羽就在那里面,离他不过百米,却隔着生死,隔着无法逾越的障碍。
“木羽哥,再等等,我马上就来接你。”木辛在心中默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九点零五,九点十分,九点十五...领事馆里一切如常,后门的守卫依然在走动,三楼的灯依然亮着。木辛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开始冒汗。
九点十八分,领事馆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后门的两个守卫警觉地抬头,其中一个快步跑进楼里。木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计划开始了?
几秒钟后,领事馆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接着是日语的大声呼喊。后门剩下的那个守卫端着枪,紧张地望向楼内。
就是现在!木辛握紧拳头,眼睛死死盯着后门。按照计划,内应制造的混乱会引开后门的守卫,然后李队长会带着田木羽从后门出来。
但事情并没有按计划发展。后门的守卫没有离开,反而更加警惕地扫视四周。领事馆里的骚动越来越大,更多的日本兵从楼里跑出来,在院子里集结。
木辛的心沉了下去。出事了,计划暴露了,或者...内应出问题了。
就在这时,三楼那个亮灯的窗户忽然打开了。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口,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木辛能认出那个身形——是田木羽!
田木羽站在窗口,似乎在往下看。木辛想冲出去,想喊他,但理智告诉他不能。他只能躲在阴影里,眼睁睁看着,心中充满了无力和恐惧。
忽然,田木羽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他抬起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圆,然后手指点了点胸口,又指向南方。这个动作很快,很隐蔽,但木辛看懂了。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我安好,向南走。
向南?香港在南边。田木羽在告诉他,去香港?
木辛的眼泪涌了上来。不,木羽哥,我不走,我要救你出来...
窗口,田木羽似乎看到了他,虽然距离很远,黑暗中根本不可能看清,但木辛能感觉到,田木羽知道他在那里。田木羽抬起手,挥了挥,像在告别,然后转身离开了窗口。
“不——”木辛差点喊出声,他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领事馆里的骚动达到了高潮。枪声响起,不是一声,而是一连串,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木辛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紧紧盯着那个窗口,希望田木羽再次出现,希望一切只是虚惊一场。
但田木羽没有再出现。窗口空了,灯还亮着,但人影消失了。
接着,领事馆里传来了日语的大声命令,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几辆日本军车从领事馆正门驶出,警笛刺耳,向不同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