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三月,上海的春天来得迟,法租界的梧桐树刚刚抽出嫩芽,就被连日阴雨打得七零八落。雨中的城市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灰蒙蒙的天空下,街巷湿漉漉的,行人神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隐约的硝烟气息。
田公馆的书房里,木辛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连绵的雨幕,眉宇间笼罩着浓重的忧虑。已经是第三天了,田木羽被山本一郎“请”到日本领事馆“商谈要事”,至今未归。
“郑少爷,您别太担心,田先生会有办法的。”老陈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这两年,他苍老了许多,背更驼了,但眼神依然锐利。
木辛接过茶杯,指尖冰凉:“陈伯,有消息吗?”
老陈摇头,声音更低:“领事馆那边口风很紧,我们的人打探不到具体情况。不过...”他顿了顿,“我听到些风声,日本人好像在查一批药品的去向,说是从香港来的盘尼西林,在运往前线的途中被截获了。”
木辛的心一沉。那批药是上个月从香港运来的,走的正是他们最隐蔽的那条线。如果被截获,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周明那边有消息吗?”木辛问。
“周先生昨天派人传话,说让您最近不要外出,尤其不要去领事馆附近。”老陈说,“他还说...说如果情况不对,让您立刻离开上海,去香港。”
木辛摇头:“我不走。木羽哥还在他们手里,我不能走。”
“郑少爷...”老陈还想劝,但看到木辛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木辛走到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桌上的镇纸。那是田木羽常用的,白玉质地,温润细腻,上面刻着“守正”二字。田木羽常说,商人也要有气节,乱世之中,守正比赚钱更难,但也更重要。
“木羽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木辛低声自语,眼中涌起水汽。
这两年来,他和田木羽并肩作战,在日本人眼皮底下建立起了庞大的地下运输网络。药品、棉衣、五金、通讯器材...一批批物资从香港、澳门运进来,又通过田家的商业网络分散出去,运往前线,运往根据地,运往需要的地方。
他们救了多少人,他们自己都数不清。但每一次成功,都意味着多一分暴露的危险。田木羽作为明面上的负责人,承受的压力最大。日本人不是傻子,山本一郎更不是。两年的周旋,已经让这个精明的日本领事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木辛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前的玉坠和戒指。那枚温润的白玉平安扣贴着胸口,带着田木羽的体温。两枚戒指用红绳串在一起,沉甸甸地挂在胸前。木辛记得三年前那个清晨,田木羽为他戴上玉坠时的情景——田木羽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但眼神坚定。
“戴着它,就像我陪在你身边。”田木羽当时说。
如今,玉坠还在,但戴它的人却被囚禁在日本领事馆,生死未卜。木辛握紧玉坠,仿佛要从那温润的玉石中汲取力量和勇气。
“郑少爷,有客到。”一个佣人在门外低声通报。
木辛警觉地抬头:“谁?”
“是一位姓陆的先生,说是田先生在北平的朋友。”
陆?木辛心中一动:“请他到客厅,我马上来。”
客厅里,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窗前,背着手欣赏墙上的字画。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露出一张温文儒雅的脸。
“郑先生,久仰大名。”男人微笑,伸出手,“陆文远。”
木辛握住他的手,心中惊讶。陆文远,他记得这个名字。三年前在香港,就是陆文远第一次提醒他田木羽的危险,后来也暗中帮助过他们。没想到他会出现在上海。
“陆先生,您怎么...”木辛压低声音。
“受朋友之托,来看看情况。”陆文远示意他坐下,声音很轻,“田先生的事,我听说了。情况不太妙。”
木辛的心揪紧了:“陆先生知道具体情况?”
陆文远从怀中掏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我在北平有些关系,听说了一些。日本人截获的那批药品,查到了田家的仓库。虽然田先生早有准备,仓库的账目做得天衣无缝,但山本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请田先生去,明面上是商谈合作,实际上是最后通牒。”
“什么最后通牒?”木辛问。
“要么公开与皇军合作,担任上海商会会长,为‘大东亚共荣’站台;要么...”陆文远吐出一口烟,“就以‘通共资敌’的罪名逮捕,公开审判,杀一儆百。”
木辛的手在颤抖:“木羽哥不会合作的。”
“我知道。”陆文远点头,“所以,我们要想办法救他出来。”
“怎么救?”木辛急切地问。
陆文远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推给木辛:“这是一个地址,在公共租界,很安全。明天晚上八点,你到那里,有人会告诉你计划。记住,一个人来,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老陈。”
木辛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个英文地址,是公共租界的一家书店。
“陆先生,您...”木辛想问什么,但陆文远抬手制止了。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陆文远站起身,“郑先生,田先生是个有气节的人,我们都很敬佩。但这次,真的很危险。你要有心理准备。”
木辛也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陆先生,无论多危险,我一定要救木羽哥。”
陆文远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明天晚上,不见不散。”
送走陆文远,木辛回到书房,将纸条小心收好。他看着窗外的雨幕,心中充满了忐忑和决心。三年了,他和田木羽在刀尖上行走,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但真到了这一天,他还是感到恐惧——不是恐惧自己的安危,而是恐惧失去田木羽。
夜深了,木辛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在田木羽的书房里,两人第一次真正亲密的情景。炉火噼啪作响,温暖的光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跳跃。田木羽的吻从额头到眉眼,从鼻梁到嘴唇,每一个吻都充满了珍惜和不舍。
“记住这一刻,记住是谁在爱你。”田木羽在他耳边低声说,声音沙哑破碎。
木辛闭上眼睛,回应道:“我记得...一直都是你,只有你...”
那些温暖的记忆此刻像针一样刺痛他的心。已经三天了,田木羽在日本领事馆里,面对着怎样的威胁和折磨?他还安全吗?他还...活着吗?
木辛握紧胸前的玉坠,在心中默念:木羽哥,你不能有事。你说过要活着来找我,你说过要和我一起看到战争结束,看到新中国。你不能食言。
第二天,雨依然下个不停。木辛如常去公司上班,处理日常事务,但心中时刻记挂着晚上的会面。下午,他提前离开公司,在街上绕了几圈,确认没有跟踪后,才前往公共租界。
书店位于一条僻静的小街,门面不大,但很整洁。木辛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店里很安静,只有两三个客人在书架前翻阅。
“先生,需要什么书?”一个店员迎上来,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我想找纪伯伦的《先知》。”木辛说,这是陆文远交代的暗号。
店员眼神微动:“请跟我来。”
他带木辛来到书店深处的一个小房间,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木辛走进去,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陆文远已经等在那里了。除了陆文远,还有两个人,一个木辛认识,是周明;另一个是个陌生面孔,三十多岁,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郑先生,请坐。”陆文远示意他坐下,“这位是周明,你认识。这位是李队长,是专门负责营救行动的。”
李队长对木辛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直接摊开一张地图:“田先生被软禁在领事馆的三楼,这个房间。每天有四个守卫,两小时换一次班。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守卫最松懈,是我们行动的最佳时间。”
木辛仔细看着地图,心中快速分析:“怎么进去?领事馆守卫森严,有日本兵二十四小时巡逻。”
“我们有内应。”李队长说,“领事馆的厨子是我们的人,明天晚上他会制造一点小混乱,引开后门的守卫。我们从后门进去,通过厨房的楼梯上三楼。但时间很短,只有十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