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傍晚的天光是一种掺了金的淡紫色,从太平洋的方向漫过来,笼罩着会展中心流线型的玻璃幕墙。建筑内部灯火通明,水晶吊灯的光芒与香槟塔折射的光晕交织,空气里浮动着高级香水、雪茄烟丝和鲜切花混合的复杂气味。
苏若曦挽着沈靳珩的手臂走进主宴会厅时,指尖是冰凉的。
黑色缎面长裙的剪裁无可挑剔,勾勒出她清瘦却不失力量的线条。颈间的钻石项链坠子随着步伐微微晃动,里面集成的微型定位信标在皮肤上留下若有若无的触感。她手中的缎面手包看起来轻巧优雅,只有她知道,内侧那个微小的凸起意味着什么。
沈靳珩的掌心干燥温暖,隔着西装袖口传递来稳定的力量。他侧脸线条在辉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社交性微笑,眼神不动声色地掠过整个大厅。
“目标已确认在二楼西翼休息室。”林暮的声音从隐蔽的骨传导耳机里传来,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他随身携带一个深棕色皮质公文包,与情报描述一致。休息室内现有四人,两名评审,一名基金会工作人员,一名侍者。根据热力模型预测,五分钟后会有短暂空档期。”
他的声音清晰稳定,仿佛就坐在他们身边。苏若曦知道,此刻少年正身处洛杉矶市区某个瑞林集团的安全据点里,面前至少六块屏幕,监控着会场内外的数据流。
“收到。”沈靳珩低不可闻地回应,同时自然地引着苏若曦走向酒水区,取了两杯香槟。他的动作流畅从容,仿佛真的只是来参加一场普通晚宴。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沈先生?真是巧遇。”
一位五十岁上下,穿着银灰色西装的男人端着酒杯走近,笑容热情得有些过度。苏若曦认出这是“赛博医疗”的CEO理查德·陈,瞰远科技在AI辅助诊断领域最直接的竞争对手之一。
沈靳珩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笑容纹丝未乱:“理查德,好久不见。没想到安泰的晚宴把你也吸引来了。”
“前沿投资嘛,总要多看看。”理查德的目光转向苏若曦,带着审视,“这位是?”
“苏若曦博士,我们瞰远科技新聘请的高级医学顾问,专攻神经影像与机器学习交叉领域。”沈靳珩的介绍简洁而有力。
“哦?”理查德挑眉,显然对这个信息很感兴趣,“瞰远最近在神经科学方向动作不小啊。上个月那篇关于fMRI预处理算法的文章,就是苏博士的手笔?”
来了。第一个试探。
苏若曦举起香槟杯,唇角弯起得体的弧度:“陈总过奖了。那篇文章是我们团队合作的成果,我只是在方法学部分做了一些粗浅的尝试。”
她的回应谦逊但毫不退缩,同时用眼角余光瞥向二楼的方向。时间正在流逝,休息室的窗口期不会等他们。
理查德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话题:“文章里那个非线性归一化的思路很有意思,但风险也不小吧?群体异质性用那种方式处理,会不会引入新的偏差?”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这不是闲谈,是同行在公开场合的专业质询。
沈靳珩正要开口解围,苏若曦却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
她转向理查德,眼神清澈专注,语气平静如常:“您提的这一点我们考虑过。所以我们在预处理流水线里增加了一个基于个体协变量的动态加权模块,灵感其实来自克劳馥教授2018年那篇关于‘计算精神病学中维度建模’的评论——将个体差异视为连续谱系而非离散类别,用算法去适配,而不是强行归一化。”
她的话语流畅自然,不仅回答了问题,还精准引用了神经科学界泰斗的经典论述。理查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是更深的兴趣。
“克劳馥教授的观点确实有启发性。”他点头,“不过实际操作中——”
“抱歉打断。”沈靳珩恰到好处地插入,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理查德,我们约了人,得先失陪一下。关于技术细节,不如改天让苏博士的团队和你们的技术主管做个闭门交流?”
他说话的同时,已经带着苏若曦微微转身,做出要离开的姿态。姿态礼貌,却不容拒绝。
理查德只好举杯示意:“当然,期待深入交流。”
走出几步后,苏若曦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刚才那番应对看似轻松,实则耗费心神。她必须表现得既专业又不会过于突出,既要经得起盘问,又不能引起过度的注意。
“做得好。”沈靳珩低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克劳馥那篇文章的标题,林暮三十秒前才发过来。”
原来他也收到了提示。苏若曦心中微定,同时意识到刚才的应对有多少是在钢丝上行走。
他们终于摆脱人流,走向通往二楼的弧形楼梯。楼梯铺着深红色地毯,两侧墙壁上挂着抽象画,灯光柔和。越往上走,喧嚣声越远。
就在楼梯转角,苏若曦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位满头银发、穿着深紫色丝绒长裙的女士正从二楼走下来。她身材瘦削,脊背挺直如尺,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玛德琳·克劳馥教授本人。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一瞬。
克劳馥的目光落在苏若曦脸上,微微蹙眉,似乎在记忆里搜寻什么。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学术界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苏……博士?我好像没在斯坦福的名单上见过你。瞰远科技?”她顿了顿,“你们最近那篇关于功能性磁共振预处理算法的文章,方法学部分有些有趣的假设。”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苏若曦感到沈靳珩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
这是计划外的情况,最糟糕的那种——遇到了真正的专家,而且是那种能一眼看穿虚实的顶尖专家。
耳麦里,林暮的呼吸声似乎也停了一拍。
但苏若曦脸上的笑容没有碎裂。她甚至向前迈了半步,姿态是后辈对前辈最得体的尊敬:“克劳馥教授,久仰。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
她顿了顿,眼神明亮坦荡:“您指出的‘有趣的假设’,是我们在处理群体异质性时引入的非线性变换部分吗?那确实是一个大胆的尝试,坦白说,灵感很大程度上来源于您2018年那篇关于‘计算精神病学中维度建模’的评论文章——我们团队读完后深受启发,一直在思考如何将那种维度化的、连续谱系的思想,迁移到更底层的影像预处理环节,以捕捉传统方法可能遗漏的细微个体变异。”
她的语速平稳,用词精准,不仅接住了问题,还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对方最熟悉的领域。更关键的是,她提到的那篇文章,是克劳馥本人学术思想的核心阐述之一。
克劳馥教授脸上的审视神色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学者听到自己观点被认真讨论时的那种专注。
“将维度建模下沉到预处理层?”她重复,手指无意识地在楼梯扶手上轻轻敲击,“很激进的想法。你们验证过泛化性能吗?”
“在三个独立队列上做了交叉验证,结果比传统方法平均提升了7%的疾病状态分类准确率。”苏若曦的回答毫不犹豫,数据信手拈来——这些是林暮为她准备的“虚拟研究成果”的一部分,但数字和逻辑都经得起推敲,“当然,我们还在收集更多样化的数据,尤其是不同族裔和疾病亚型的样本,以评估潜在的偏倚。”
这是一个完美的学术性回应,既展示了成果,也坦诚了局限。
克劳馥教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那是一种来自学术顶峰的、含蓄的认可。
“很有意思的方向。”她说,“期待看到你们后续的工作。”
“是您的理论给了我们启发。”苏若曦微微躬身,姿态无可挑剔。
克劳馥教授最后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怀疑,然后缓步走下楼梯。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苏若曦才感觉到后背渗出的冷汗。沈靳珩的手掌在她手臂上轻轻按了按,那是无声的赞许。
“二楼西翼休息室,现在空档期。”林暮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快了一拍,“目标单独一人,正在查看手机。预计空档持续八到十分钟。”
没有时间回味刚才的惊险。两人对视一眼,加快步伐。
二楼走廊铺着更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西翼休息室的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灯光。沈靳珩在门口停顿了一瞬,确认环境,然后轻轻推开门。
房间不大,装饰雅致。深色真皮沙发,胡桃木茶几,墙上挂着风景油画。Evan Finch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深棕色公文包就放在脚边。他确实在查看手机,眉头微蹙,似乎被什么消息困扰。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沈靳珩率先开口,笑容得体:“Finch博士?抱歉打扰。我是沈靳珩,瞰远科技的代表。这位是苏若曦博士,我们的首席医学顾问。”
Finch放下手机,脸上迅速换上职业化的微笑,起身握手:“沈先生,苏博士。请坐。瞰远科技……我记得你们的请柬。”
他的目光在苏若曦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评估。苏若曦坦然迎上,同时自然地走向他旁边的沙发。落座时,她的手包“不经意”地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沙发扶手上,距离Finch的公文包不到半米。
“我们很荣幸能收到邀请。”沈靳珩坐下,姿态放松,“安泰基金会在神经科学领域的推动有目共睹。”
标准化的寒暄。Finch显然习惯了这种开场,回应得体但缺乏实质内容。
苏若曦知道,该她入场了。
“Finch博士,”她开口,声音清晰柔和,“其实冒昧打扰,是有个学术问题想向您请教。我拜读了您上个月在《自然·神经科学》上发表的那篇综述,关于机器学习在罕见病早期标志物挖掘中的伦理边界。”
Finch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兴趣。学者总是更愿意谈论自己的研究。
“那篇文章引起了不少讨论。”他说,身体微微前倾,“苏博士有什么具体看法?”
“您在文章中特别强调‘动态知情同意’在数据迭代使用中的重要性,我完全赞同。”苏若曦说,手指轻轻摩挲着香槟杯脚,“但在实际操作层面,我有一个困惑:当算法从数据中挖掘出的关联性,超出了最初知情同意书所描述的研究范畴时——比如,原本研究ALS的生物标志物,却意外发现了与另一种神经疾病的潜在关联——这时研究者的伦理责任边界在哪里?是应该立即停止,还是扩大知情同意的范围?又或者,在确保匿名化的前提下,这些‘意外发现’本身就有被进一步探索的价值?”
这个问题尖锐而深刻,直指当今医学AI伦理最前沿的灰色地带。它不是敷衍的恭维,而是真正需要思考的难题。
Finch沉默了。他摘下眼镜,用丝巾缓缓擦拭,这是一个思考的姿态。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他终于说,重新戴上眼镜,“坦白说,学术界也没有共识。我个人倾向于认为,在充分匿名化、且不损害原始研究目的的前提下,‘意外发现’值得被记录,甚至被有限度地探索。但前提是——必须有严格的伦理审查委员会监督,且随时准备应患者要求销毁相关数据。”
他的回答严谨,符合他一贯的公开立场。
苏若曦点头,神情专注:“那么,在技术层面,您认为现有的匿名化算法,足够应对这种‘意外关联’可能带来的隐私风险吗?比如,当多种罕见病的生物标志物数据被放在一起分析时,即便每个数据集本身是匿名的,交叉比对后是否仍可能重新识别出个体?”
她在引导话题,向着更技术性的、可能需要展示数据或图表的方向。
Finch果然被问住了。他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
“这涉及到具体的算法架构……”他喃喃道,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脚边的公文包。
就是现在。
苏若曦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渴望聆听的姿态,手包随着动作又向公文包靠近了几厘米。包内,阵列式电磁传感器无声启动,开始捕捉空间中的信号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