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报室的灯光调到了最适宜的阅读亮度。巨大的曲面屏幕上,洛杉矶会展中心的建筑结构图被分解成多个图层,像一具被精细解剖的透明巨兽。
沈靳珩站在屏幕前,手中的激光笔红点落在二楼西翼的贵宾休息区。
“Evan Finch 的公开行程显示,他会在晚宴前两小时抵达,参加一个闭门的‘基金会核心捐赠人简报会’。”红点移动,圈出简报会所在的房间,“简报会预计四十五分钟。之后,到晚宴正式开场前,他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时间。这是第一个窗口。”
林暮坐在长桌靠前的位置,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连接着主屏幕。他调出一份数据分析图:“根据安泰基金会过去三年晚宴的匿名签到数据,核心评审成员在自由活动时段,有78%的概率会前往二楼西翼的贵宾休息室,或相邻的雪茄露台。那里提供私密的交谈环境,也是他们进行非正式‘交流’的传统区域。”
“安保?”苏若曦问。她坐在林暮旁边,面前摊开一份晚宴的座位表,正用笔在上面做着标记。
林暮切换画面,显示出休息室区域的安保布置模拟图。“休息室入口有两名固定安保,佩戴通讯耳麦。内部无固定监控,但设有三个广角烟雾探测器,可能集成隐蔽摄像头。露台区域是监控盲区,但视野开阔,与主楼连接处有动态感应警报。”
“也就是说,”沈靳珩接口,“如果我们想制造接触,最理想的场所是休息室内部。但需要解决两个问题:第一,如何自然进入;第二,如何让他停留足够长的时间,并让我们的设备有机会工作。”
苏若曦用笔尖点了点座位表上Evan Finch的名字:“我的座位被安排在第三排,与他隔了六个人,中间没有合理的交流动线。我需要一个更主动的理由。”
“学术契机。”沈靳珩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论文摘要,递给苏若曦,“这是Evan Finch上个月在《自然·神经科学》上发表的综述文章,关于‘机器学习在罕见神经退行性疾病早期标志物挖掘中的伦理边界’。里面有三处观点,与你——或者说,与我们为你准备的‘瞰远科技特聘顾问’苏若曦博士——去年在一次虚拟会议上发表的演讲有潜在冲突。”
苏若曦快速浏览文章,目光敏锐地捕捉到那几个段落。她立刻明白了沈靳珩的意思。
“我可以以此为切入点,在自由活动时段,以‘希望当面请教几个学术问题’的名义,去贵宾休息室找他。作为同一领域的后辈,这个理由合理,且能营造相对私密的对话环境。”
“风险在于,”沈靳珩提醒,“他对你的背景可能做过调查。‘瞰远科技’的掩护身份能经得起多深的核查?”
林暮抬起头:“我已经梳理过。我们为苏姐构建的线上学术足迹足够扎实:有研究Gate账号,有ORCID ID,在预印本服务器上有两篇相关主题的待审稿,甚至还有几个真实存在的学者关注了她这个虚拟账号。除非对方动用国家级情报资源进行深度溯源,否则在短时间内,这个身份是安全的。”
“对话内容需要准备。”苏若曦开始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列出要点,“不能显得太刻意,但必须引导话题,让他愿意多谈,并且……最好能让他拿出他的笔记本电脑或移动设备,展示一些数据或图表。”这是让探测设备靠近硬盘的关键。
“这需要临场应变。”沈靳珩看着她,“我会以合作伙伴的身份陪同你进入休息室,但主要交谈由你主导。我的任务是观察环境,留意任何异常动向,并在必要时制造干扰或创造你们单独交谈的机会。”
他顿了顿,看向林暮:“设备方面,进展如何?”
林暮调出几个设计界面。“探测核心是一个改装过的晚宴手包,外层皮革,内衬集成阵列式电磁传感器和前置频谱分析模块。外观完全普通,但内侧有一个隐蔽的触发开关。当手包靠近正在工作的加密硬盘三米内,传感器会自动启动,尝试捕捉泄漏信号。有效探测时间需要至少连续九十秒,信号才能被清晰解析。”
他放大了手包的内部结构图。“最大的挑战是电源和散热。高灵敏度传感器耗电量大,且连续工作会产生热量。我们使用了最新的石墨烯散热片和微型液冷循环,但为了确保隐蔽性,手包不能明显发热或发出任何声响。目前实测,满负荷安全工作时间是八分钟。之后必须停止,冷却。”
“八分钟。”苏若曦沉吟,“一次对话中,要自然地让手包保持靠近他的公文包或电脑包九十秒以上,并且可能需要不止一次机会。”
“所以我们需要预案B。”沈靳珩指向屏幕上的雪茄露台,“如果休息室环境不理想,或者他拒绝深入交谈,我们需要制造一个意外,让他不得不移动位置,或者暂时留下他的随身物品。”
林暮立刻调出露台的3D模型:“露台栏杆外侧有装饰性的檐槽,我们可以提前放置一个微型信号增强中继器,扩大探测范围。但那样一来,探测精度会下降,且需要目标在露台停留更长时间。”
“天气呢?”苏若曦问。
“洛杉矶当晚预报,晴,气温18摄氏度,微风。露台可以使用。”林暮调出天气预报。
三人陷入短暂的思考。屏幕上,数据流静静滚动,建筑模型缓慢旋转。这是一场需要将社交技巧、技术参数、风险控制和临场应变熔于一炉的精密行动。
“先确定主方案。”沈靳珩最终拍板,“以苏若曦学术请教切入,目标是在休息室内完成探测。林暮,你需要为我们设计一套简短的肢体信号系统,用于在现场无声沟通进展、风险或需要切换预案。”
“明白。”林暮点头,已经在新建文档。
“设备今天下午必须完成最终测试。我会让瑞林集团安全部的人配合你,进行实际环境模拟。”沈靳珩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上午七点二十。我们有三小时完善所有细节。十点半,第一次全流程推演。”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简报室里的气氛如同高速运转的实验室。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偶尔快速的讨论声交织在一起。
苏若曦深入研究Evan Finch的学术著作和公开演讲视频,分析他的语言习惯、辩论风格、甚至细微的表情变化。她编写了几套不同的对话脚本,从温和请教到有分寸的学术质疑,并标注出可以自然引导对方展示设备的关键转折句。
林暮则在技术层面攻坚。他优化了探测算法的滤波参数,以减少环境电磁干扰的影响;编写了手包内传感器的自适应校准程序,确保在复杂环境下仍能锁定目标信号;还设计了一套基于震动感应的简易密码,通过手指在不同位置轻敲手包,可以向沈靳珩佩戴的骨传导耳机发送预定义信号。
沈靳珩统筹全局。他与瑞林集团洛杉矶分部确认接应细节,审核安全屋的防护等级,安排备用撤离路线。同时,他也在反复审视整个计划中最脆弱的环节——苏若曦的临场表现,林暮的远程支援稳定性,以及他自己在突发情况下的决断。
上午十点二十五分,最后一次技术检查完成。
十点半,简报室被临时改造为简易的“贵宾休息室”。两张沙发,一张茶几,模拟出相对私密的环境。
第一次推演开始。
苏若曦拿着未装传感器的普通手包,扮演自己。沈靳珩的助理扮演Evan Finch,手里拿着一个装有模拟信号源的公文包。
“Finch博士,抱歉打扰。我是苏若曦,瞰远科技的医学顾问。我拜读了您上个月那篇关于机器学习伦理的精彩综述,对其中关于‘动态知情同意’的边界有一些粗浅的想法,不知能否占用您几分钟时间请教?”
她的语气、姿态、笑容的尺度,都经过精心计算——尊敬但不卑微,专业而不卖弄。
扮演Finch的助理按照预设脚本回应,对话展开。
林暮在隔壁的监控间,通过隐藏摄像头观察,并在特定节点通过耳麦向沈靳珩发送模拟的“设备状态报告”:“信号强度40%…正在校准…环境干扰中等…”
推演进行了四轮。每一轮后,三人都会聚在一起,回放录像,分析每一个细节:苏若曦哪个角度的转身更利于手包靠近目标公文包;沈靳珩在哪个时机插入一句无关紧要的社交辞令能缓解紧张感;林暮的指令是否清晰简洁。
问题被一个个揪出、讨论、解决。
“你的手在引导他看电脑屏幕时,动作可以更慢一些,给他时间打开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