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这时,林暮急促的声音传来:
“信号异常!探测到高强度、不规则电磁脉冲干扰,来源不明!频谱特征显示……是主动屏蔽设备,正在间歇性发射!目标信号被严重淹没,信噪比下降到临界值以下!”
危机。
苏若曦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丝毫变化。她甚至维持着前倾的姿势,等待Finch的回答。
Finch显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他还在思考苏若曦的问题。
“现有的k-匿名和差分隐私模型,在单一疾病数据集上效果很好。”他终于开口,“但跨疾病关联……这确实是个新挑战。我们最近其实在做一些模拟,用合成数据测试各种交叉比对攻击的强度——”
他停了下来,因为苏若曦忽然轻轻“啊”了一声。
“抱歉,”她露出略带歉意的微笑,“您提到合成数据测试——这个模型的多维投影可视化,用语言描述可能有些抽象。您方便用电脑展示一下大概的思路吗?哪怕只是示意图。”
她的请求自然极了,像一个求知若渴的学者,抓住了一切学习的机会。
Finch犹豫了一瞬。但苏若曦的表情太真诚,问题又正好戳中他正在思考的方向。更重要的是,刚才那番关于伦理的讨论,已经建立了初步的专业信任。
“……好吧,简单看一下。”他终于说,俯身提起公文包,放在膝上打开。
笔记本电脑被取出,深空灰色,轻薄。开机密码输入时,他侧了侧身,是个下意识的隐私保护动作。但屏幕亮起的瞬间,硬盘开始工作。
苏若曦的手包几乎就贴在他的公文包旁。
耳麦里,林暮的声音紧绷:“干扰还在持续!但硬盘主动工作时的信号强了三个数量级——等等,干扰有规律!间隔约二十秒的短暂间歇!”
他快速分析着实时数据流。苏若曦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用预设的密码节奏传递信息:“明白。持续引导。”
屏幕上,Finch调出一个复杂的数据可视化界面。三维散点图在旋转,不同颜色的点簇代表不同的模拟攻击结果。
“这是我们用生成对抗网络合成的多疾病关联数据集,”Finch指着屏幕,“然后我们用不同的匿名化算法处理,再尝试用各种交叉比对方法重新识别……”
他讲解得很投入。苏若曦认真聆听,不时提出一两个精准的问题,让展示继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沈靳珩在这时起身,动作自然:“抱歉,我出去接个重要电话。你们先聊。”
他走出休息室,带上门。但没有走远,就站在门外可视的范围内,背对房间,看似在通话,实则目光扫视着走廊两端。
门内,Finch的展示到了关键部分。他调出了另一个界面,是某种算法的流程图。
“这是我们内部开发的一种新型混合匿名化框架,结合了——”他忽然停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笑了笑,“抱歉,这些具体的技术细节可能过于枯燥了。”
“一点也不,”苏若曦立刻说,眼神明亮,“这种将差分隐私与同态加密思路结合的架构,我印象中去年有一篇论文提过类似的概念,但实际实现的很少。能看到具体应用场景,太难得了。”
她的赞美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兴趣,又没有过度追问核心算法。
Finch显然受用,但他还是合上了电脑:“今天就到这里吧。很高兴和您交流,苏博士。您的思考很有深度。”
“是我的荣幸。”苏若曦微笑,同时自然地收回手包。指尖在内侧那个微小凸起上轻轻一按——停止探测。
几乎在同一时刻,休息室的门被敲响,然后推开。Finch的助理站在门口,神色有些匆忙。
“博士,抱歉打扰。纽约那边的视频会议提前了,他们希望您十分钟内上线。”
Finch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他快速收拾好电脑,塞回公文包,站起身。
“抱歉,我必须先离开。”他对苏若曦说,语气是真切的遗憾,“希望下次有机会继续讨论。”
“当然,”苏若曦也站起来,“您先忙。期待您下次来硅谷,或许我们可以安排一个更正式的研讨会,深入探讨这些伦理与技术交叉的议题。”
她的话给了这次接触一个完美的、开放的结尾。
Finch点头,匆匆走向门口。沈靳珩“恰好”结束通话转身,见状立刻说:“Finch博士,我的车就在楼下VIP通道,不如让司机送您一程?这个时间,会场出口可能有些拥堵。”
这是个难以拒绝的提议,尤其是对赶时间的人。
Finch只犹豫了一秒:“那……就麻烦您了。”
“举手之劳。”沈靳珩示意助理带路,自己则对苏若曦说,“我送博士下去,马上回来。”
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Finch和他的助理快步离开。沈靳珩陪同下楼。
休息室里只剩苏若曦一人。她缓缓坐回沙发,这才感到后心一片冰凉,衬衫已被冷汗浸湿。她拿起香槟杯,手有极轻微的颤抖,但很快就稳住了。
耳麦里,林暮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数据捕获成功!在最后三分钟的窗口期,我们抓到了连续超过一百二十秒的清晰信号!硬盘加密方式确认——是‘赫尔墨斯之眼’内部第七代协议,特征码匹配度99.3%!”
苏若曦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更重要的是,”林暮继续说,语速很快,“我们在信号特征里解析出了一个隐藏的索引标签。不是文件内容,是元数据层的标记……它指向一个云端存储库。”
他停顿了一秒,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库名是:‘样本进化树:基因型-表型关联图谱(迭代版本7.3)’。”
样本进化树。
苏若曦猛地睁开眼。窗外,洛杉矶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灯火如璀璨星河。
门被推开,沈靳珩走了回来。他反手关上门,走到她面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
几秒钟后,他伸出手。
苏若曦握住。他的手温暖有力,稳稳地包裹住她冰凉的指尖。
“林暮说成功了。”沈靳珩低声说,不是问句。
苏若曦点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
“他还说,”沈靳珩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只有她能听见,“那个云端库的访问日志显示,最近一次更新是在四十八小时前。更新者ID是……‘Prometheus_Alpha’。”
普罗米修斯之首。
他们不仅摸到了树根,还听到了树上那只最危险的鸟的振翅声。
沈靳珩的手收紧了些。
“该走了。”他说,“宴会还没结束,但我们该退场了。”
苏若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坚定,像淬过火的琉璃。
他们并肩走出休息室,走下楼梯,穿过依然热闹的宴会厅。没有人特别注意他们,就像没有人在意两滴水融入河流。
坐进等候的轿车后座,车门关上的瞬间,世界骤然安静。
沈靳珩松了松领带,苏若曦将高跟鞋轻轻踢开。两人不约而同地、轻微地松了口气。
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窗外,洛杉矶的霓虹如流动的光带。
“林暮,”沈靳珩对着内置通讯说,“开始解析已获取的数据特征。我要知道那个云端库的可能架构、访问规律,以及——有没有可能,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看到那棵‘树’上到底结了哪些‘果子’。”
“已经在做。”林暮的声音传来,背景有快速敲击键盘的声响,“初步分析,加密协议有弱点。第七代协议为了平衡安全性与访问效率,在元数据同步环节留了后门……给我点时间,也许能找到缝隙。”
苏若曦靠进座椅,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手包放在膝上,看起来依然优雅无害。
但里面的东西,已经撕开了庞大阴影的一角。
她想起Finch最后离开时的表情,想起克劳馥教授审视的目光,想起宴会厅里那些浑然不觉、举杯欢笑的人们。
这个世界有太多层。有人在光亮处享受盛宴,有人在阴影处培育毒树,而他们……
他们在光影交界处行走,试图砍断那些伸向光明的、有毒的根须。
车子转过一个弯,驶向城郊。远处的会展中心,依然灯火辉煌,像一个巨大的、精美的水晶牢笼。
而他们刚刚从那个牢笼里,偷走了一把钥匙。
一把可能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
苏若曦闭上眼。
战斗远未结束,它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