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茅正琢磨着赵隆的‘七寸’是什么,就见她们走的路越来越熟悉。她欲言又止,心里乱糟糟的,说不上什么滋味。
离里正家还有几步远时候,牛蜻忽然停下来,拐进个小道,曹茅忙问道,“你说的那个就是里君?”
牛蜻点点头,然后蹲下,在地上摸摸索索。
曹茅本想说你我整日黏在一处,里长来找你,我却不知道吗?可看牛蜻把手摸得满是土,又用脏手在自己脸上头上衣服上一顿乱抓,立刻忘记了原本的话,脱口而出,“别呀!弄个泥猴儿样怎么见人?”
不说别人,就说那赵里长可是从县里来的,最讲究不过,连在她手下混的赵隆也得把衣着弄得体体面面的,可反观牛蜻,现在是衣领肩膀也脏了,袖口膝盖都蹭破了,几缕桀骜的头发也逃出发带束缚,落在她蜜色的脖子后面——就跟刚打完一架似的。
更确切说,是被人打了一顿打的样子。
牛蜻上下检查两遍,又胡乱拍了几下,掸去些土,免得太刻意,最后她摸出一把铜钱,塞到曹茅手里,这就齐活了!
“你身上竟也能放住钱啊,哪来的?”曹茅嘟囔着数了数,自然而然地放自己钱袋里。
“赵隆刚给的。”
“那我可不要!”曹茅顿时觉得那钱烫手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赵隆叫它一声,难道它还能答应不成?”
曹茅一下乐开了,那股不得劲的感觉也没了。
牛蜻不能再耽搁了,抬脚就往赵家走。
赵家有跟肖家相仿的大院,不过看着旧多了,应该是前任里正留下的,赵昌也没修过,就这么住了小一年。门口两根柱子上的漆都剥落了,跟破庙的门脸相仿,完全不如西里稍好些的人家。
牛蜻不免心中一动,门后是另一个赵昌的随从,也是上次在鹿亭酒社见过的子功。子功见她来,什么也没说就回身进去。若不是门没关,牛蜻还以为自己会错意呢!
……
不远处,曹茅盯着牛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赵家门后,曹茅都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她没有跟上去。
此时此地,能登赵家门的,恐怕只有一个牛蜻。她进不去,也不敢不想跨过那扇门。
“娘啊娘啊,我可真服了你了。”
曹茅长长呼出一口气,想起那个秋露深重的夜里——
“等等,”石桌边,曹六鲤披着件外衣。
曹茅乖乖过去听训。
“站直了,”曹六鲤拍她两下,轻声道,“没人会在乎她是谁,但你是有名有姓的。等你那个小朋友登里长家门的时候,你要牢记我今天说的话。”
曹茅记住了,她跟牛蜻说到底还是不一样。
……
牛蜻意识到曹茅没进来的时候,怔了一下,但就一瞬间便恢复如常。
她注意到子功腰带的系法跟赵隆一样,心中微微一动。再看院里的陈设,不算大的院子里不见半点杂乱,格外干净整洁,有洒扫过的痕迹,但一路走来却没有见到任何人,直到子功停下脚步,她们都没有听到过任何除了两人脚步声以外的声音。
赵家异常空,又安静,几乎到了针落可闻,令人心悸的程度。
书房门口,子言依着柱子站,眼观鼻鼻观心。
牛蜻一见她就气不打一处来,不过看在赵里长的面子上,没有什么表现。
“何人求见?”
屋内,端坐的中年女子不怒自威,双目炯炯有神。
她哪还像初见的模样?
牛蜻眼皮跳了一下,答道,“牛蜻。”
“何人求见?!”
语气越厉,显然对方并不满意。
这一次,牛蜻想了一会儿,慢慢行礼躬身,“草民牛蜻,见过里君。”
高高举起的双臂交叠,与眉毛齐平,她缓缓躬身的时候,两条手臂的相对位置都保持不变——相较于上一次不像样的礼,这次她已经掌握了精髓。
半晌,上头都不曾传来话,牛蜻也不急不躁地等着,目光定定地注视着两掌交叠的中心。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发被秋风吹动,略微带起一些凉意,同时风中也送来了阵阵香气,应是赵昌房中的。
那香味幽静雅致,让人联想到空谷幽兰,却又夹杂些竹简上的墨香,煞是好闻。牛蜻闻着闻着,也忘了时间,浑身燥热去了,心也不由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