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昌正慢慢地展开一卷竹简,提笔,悠悠地写着什么。她手边放着一盏茶,袅袅热气从有到无,竹简也渐渐写满了,她也才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往前望一眼。
眉目锋利深邃的少年,青春鲜活得扎眼,挽起的粗布袖口里露出麦色的肌肉,小臂上隐约有旧伤痕,还有打斗过的痕迹,绝不是什么老实好性的,是个刺头儿。不过倒是有点定力。
“免礼。”
牛蜻顿了一下,后腰窜上点麻意,等站直了发觉腿弯也多少沾点僵硬。
“来为何事啊?”
赵里长清润低缓的声音从上头漫过来,牛蜻道:“求您给主持个公道。”
“大公道你去找衙门,小公道也犯不上登我的门。”
牛蜻哑了,总不能叫她说是来告赵隆状的吧。
“因事涉您的族亲,上门来好叫您知道,她扯着您的名头尽干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儿。”
“哦?”赵昌道。
牛蜻一时也摸不准她脉,原本笃定的猜想也动摇起来,捡着几件听见的事跟赵昌说了,也不算添油加醋,就是稍微改变了一下叙述方式,至于赵昌怎么想就不归她管了。
赵昌怎么想?
赵昌只是哦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牛蜻觑了她两回脸色,都不曾看出什么来,也只好老老实实将头埋下,心道:赵隆还说跟这位是亲戚,可从行事到脾性就没一点沾边的!
若说赵隆是块炭,那这位怕不是块石头,冷冰冰的又不动如山。
赵昌又掀了掀眼皮,却不是看牛蜻,而是让子言带她去整理下形容。子言走到牛蜻面前,手一抬将她请入到一处客房,随即有人送水来,牛蜻还惦记着子言临阵脱逃的事,斜着眼从睫毛缝里看她,子言却是只干手头的事,头都不抬一下。
牛蜻索性质问她,“诶,你可太不讲义气了,把我拱到前头去,自己跑得倒快,也是个女人不是?”
“我帮大娘子将头发重新梳一梳罢,现下实在不像样。”
她叫的是大娘子,不是牛大娘子或者牛娘子。牛蜻不知是不是她疏忽,见刺探不成也就作罢,从容由她侍候,还有闲暇观察这一间屋子的布置。
不得不说,这里正家里就是有气派的,虽然外面不显,但里子却全然不是寻常农户家里能够得上的,怪道说她是县里来的,果然底蕴不凡。
她边被子言梳头,边道,“你说我现在能走吗?既然里君也没有吩咐,等你梳完头我就走吧,省得在里君跟前碍眼。”
子言手顿了顿,不搭话。
牛蜻却是个混不吝的,哪知道脸皮是什么东西,只是缠着没话找话地聊了一阵子,终是从子言口里掏出一句,“家主说你要走就走,不必阻拦。”
得了!牛蜻彻底死心,不过想想也是,她这个假装要走的招连肖徽都骗不过,谈何骗住老谋深算的赵昌?这下好了,赵里长可比肖徽难对付多了。那一次也是肖徽有急事逼着,否则谁占上风还是两说,而现下赵里长,牛蜻一时还看不出这人有什么刀架在脖子上的急事或是难事,自然就只有自己上赶着的份儿了。
不过这样也好,有心算无心,总是自己占个先手。
牛蜻总是这样,就是死到临头了也能感慨一句风水宝地,别说是赵昌罚她站会儿,她内心很难生出什么惶恐惊慌的情绪来。
整理完身上的脏乱,牛蜻整个人焕然一新,再装可怜也就不像了,越性坦荡地来到赵昌面前。既然知道对方看破了这点小伎俩,也就无需再装。
这一回,赵昌终于看过眼,招手让她进屋。牛蜻迈过那书房门槛时,步伐里有两分自己尚且没发现的郑重。
赵昌眼底含着笑,面上没露出半点。她淡淡地道,“你来得巧,我这里正有一件事情……”
她话说一半又不说了,意思也可有可无的,显然连带牛蜻这个人也可用可不用的。
牛蜻有点憋气,虽说是自己上赶着,但多少是对方透出这个意思来,也不算是一厢情愿。这可倒好,赵里长把自己摘得干净,一而再而三地逼着自己表态。
心里想的不过一瞬,她已然十分上道地又行一礼,“草民愿为里君分忧。”
“也不是什么大事……”赵昌娓娓道来。
原来是西里有一个叫王彩的,日常挑些针头线脑并一些土产的去城里卖,不知犯了什么罪,被捉进大牢里去了,需得有一个人去牢里探问探问消息。
这倒还真不是什么大事,如果赵昌说的都属实的话。
牛蜻本就没打算挑活儿,也没个资格挑,“那里君是想救她出来?还是光打听打听。”
“王家人向我央告,我既然身为里正,怎么能不管呢?”
那你倒是说明白想怎么管呢!牛蜻已然觉出来了,跟赵昌讲话不像跟她此前遇见的其他人。
“那我先去看看,乡里乡亲的也不能坐视自己人受苦。”这句话可是得了赵昌真传了。
赵昌目光凝实了一些,浓淡合宜的远山眉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只点点头便送客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牛蜻独自被‘轰出’赵宅的时候,还有点怔忪,怎么见赵里长和想象中的一点也不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