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先走了,里君还等着我呢。”
“胡说!”子功那边根本没动静!赵隆不吃这一套,“睁大你狗眼看看,里君跟我是顶同一个赵字的手足,轮得到你扯虎皮大旗?”
“真的!”牛蜻加重语气,很是诚恳,“真的是她找我,不然我这么大早上出门?姐妹们作证,我平日都中午起的!”
被她一看,周围一伙人都面面相觑,及到赵隆的视线追过来,更是不明所以。
“你放屁,里君能有什么事找你——一个毛都没长全都小子,浑身上下拧不出几两干货,也就是个头够当柴火烧的。”
赵隆以前一直没正眼看过她和曹茅,两个小屁孩罢了,更从不认为牛蜻有什么特殊,有什么她没有的特殊之处,直到现在,她也搞不懂族姐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找这个小孩儿下她的面子!要知道八九年前,她跟牛蜻这么大年纪的时候已经手下一堆小妹了。
这小子勾搭勾搭良家夫男还行,真办起正事来,能顶的上她个小指头不能?!
一句话的功夫,她面色变换之快之繁,令牛蜻咂舌:年纪长到狗身上去了!
但面上她仍是有商有量的通情达理模样,“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前日的赏钱咯,对里君来说是九牛一毛,却是我家里救急的钱!统共就几只瘦鸡,前些日子全都宰了,不是等米下锅,谁敢掺和隆姐的事?”
反正子言那小子也跑得快,牛蜻索性一推三四五,全都推到子言身上,只说是她重赏之下自己做个勇妇去劝架,赵隆本该不信的,但是她宁可信这屁话也不愿意相信赵昌眼里牛蜻跟她能相提并论,于是这一节也就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不过,因着厉烟,她还不能气顺,斜着眼定要给牛蜻些排头吃。
赵隆眼色一递,自有乖觉的小妹从怀里掏出把赏钱,手一张,那钱扑簌簌落在地上。
“几个铜子好说,我家大姐就替里君给了!”那人鼻孔看人,倨傲的表情里恶意慢慢。
牛蜻扫了眼地上散落的铜钱,黄澄澄的铜光叫蒙上了一层灰尘,灰扑扑的。
她也是纳闷,莫非自己真是什么走穷运吗?
头一回捡钱,是博城南安门拾的买命钱,第二次见着钱,又是债主上门耍猴戏,这第三回更是离谱,被人堵在路上进退不得。
啧,这钱能有什么罪呢?老让人踩地上。她看着地上的铜钱,心里先升出些同病相怜来。牛蜻十分自然地蹲下身,一枚一枚捡起来,上手搓了搓,又细细地吹了吹上层的土,放妥帖地揣进怀里。
“破费了不是。”
早在她蹲下时就响起来的笑声也就更大声,哄笑中,各色视线中夹杂着冷嘲热讽,而她坦然自若,也跟着众人哈哈大笑。
牛蜻脸上半点羞耻没有,混不在意地,笑声清朗又坦荡。
不知为何,赵隆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周围人的笑声也不知何时起歇了,吓唬也吓唬了,嘲弄也嘲弄过了,可莫名其妙地觉着被耍弄的人似乎不是被围在当中间这个。赵隆尤其憋着一股闷气,正不上不下着,那边曹茅呼哧带喘地跑过来了。
赵隆对牛蜻这没根底的是碾压,对有家族罩着的曹茅就有点嫌麻烦,尤其曹六鲤又护短,故而招招手,带着一众人呼啦走了。
曹茅一过来,先上上下下地看了一圈牛蜻,然后不忿道,“见着她们你认什么怂?干不过叫我啊,往我家跑啊,今天就算缺胳膊少腿,也得撕赵隆一层皮下来!”
她说着就撸袖子,还要跟上那一伙人去。
牛蜻只问了一句,“打一顿就算了?”曹茅便站住了,回头望她,她觉得牛蜻好像有什么话。
“西里小霸王,这名号听着也真威风,只是名号不能靠自己叫,得让人心服口服。从前我们常跟孙和打,跟曹亭打,也偶尔跟赵隆手下打,打来打去,又捞到什么好?”
曹茅对上牛蜻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不觉声气弱了。
“不都这样?”
过去她们打过无数场大的小的,打别人,也被人报复打回来,鼻青脸肿的时候比身子全乎的时候还多,可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下来,两人也还是过这样的生活。
曹茅不是傻子瞎子,她早就觉得被西里困住了!
不过困住她的不是陷阱绳网,而是一谭波澜不惊又泥泞不堪的沼泽,日子一眼就能看到头!她不想过长姐的日子,也对母亲的路不抱什么期待,游手好闲、惹是生非无非是为了发泄少年人旺盛的精力,也好叫那嘴里发苦的滋味稍淡一些。
“以前这样过了就过了,往后的日子,咱们换个活法。”牛蜻揽住她肩膀,接着走那条走了一半的路,
曹茅本能地咽了口唾沫,一双圆眼睛亮起来。她就是喜欢这样的牛蜻,她就是选了这样的牛蜻!
“成,我都听你的!不过,就这么放过她们?”
“放?我几时说要放了?”
“那打?你不是说不打吗?”
“打赵隆跟打蛇一个道理,”牛蜻笑得露出一截森森白牙,一双凤目在阴影里眼珠乌黑。
“——得打七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