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程泽满脸憔悴地坐在椅子上,五十的年纪,竟在一夜之间两鬓花白,谁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魏连与他面对面坐着,两人相对无言,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但魏连还是忍不住又问:“程副主任,您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另有所图?”
程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眶,沙哑的声音响起:“您尊我一声程副主任,我给你这个面子,又怎么不会告诉你实情。出了这个屋子,谁还会记得我程泽,又会叫我一声程副主任。”
闻言,魏连半晌不出声。后半句他赞同,但前半句真假参半。
程泽年轻时,是埃德蒙父亲的徒弟,医科大学研究生毕业,为人处世院里院外的人都赞不绝口。他是骨科主任,在这方面,也是很有天赋。
但病毒爆发以后,埃德蒙的父母相继去世,他身为院长最得意的门生,掌管院内大事。
可是不久之后,他的儿子也被感染,程泽不仅没有上报,还私自把他关在医院的停尸房。
据说,程泽为了研究免疫抗体,抓了不少人做实验,当时传得沸沸扬扬。
可程泽说,这些人是自愿的。谁都不信,大家为了活下去,基地资源都要抢烂了,你说他们是自愿成为那种见人就咬的怪物,谁相信?
自那之后,程泽一落千丈,呲牙咧嘴的儿子也被带走毁尸灭迹。
原本的程泽本应受到基地刑法惩处,但念他之前救过不少人,又因为活人实验这事,并没有证据,所以只削去了他职位。
如今眼前的程泽,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
魏连看他半晌,开口道:“那这一批人没有在外城接受三天的检查,您为什么要放他们进来?”
程泽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疲惫。
“那批人……我不认识。”他的声音沙哑,“一个都不认识。”
魏连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那天我在外城办事,正好看见他们回来。”程泽的目光落在审讯室的地面上,仿佛那里正上演着几天前的情景,“十三个人,五个重伤,八个轻伤,物资没拿到就算了,还受了伤。”
他顿了顿:“值守的人按规定让他们去隔离区待三天。他们没闹,也没求情,就互相搀着往隔离区走。走了几步,有个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魏连:“看了你一眼?”
程泽抬起头,“那种眼神……不是求救,也不是埋怨,就是很平常地看了一眼。”
魏连沉默着。
“我在医院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那种眼神。”程泽的声音越来越低,“快死的人,有时候就是那样看你的。不是求你救他,就是单纯地看你一眼,因为你是个活人,而他要死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针眼:“那五个人里,有三个是重伤。有一个腿上开了个大口子,骨头都能看见。我看了他们的任务单,是去西郊老城区找一批医疗物资。任务失败了,但人回来了。”
“所以您就打了那个电话?”
程泽点了点头:“我给值守的人打了个电话,说这几个重伤的需要马上处理,不然熬不过今晚。我用自己的名义担保,先送他们进内城医疗点,就地隔离治疗。轻伤的还是在外城隔离,三天后再放进来。”
“值守的人同意了?”
“认识我三十年,不信我还能信谁?”程泽苦笑了一下,“当年他爸的命还是我救的。”
魏连的眉头皱了起来:“那问题出在哪儿?重伤的五个人查出感染了?”
程泽摇了摇头,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艰涩,“那五个重伤的进了中心医院的医疗点,单独病房,专人护理,三次血检,全部阴性……”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谁能想到,三次血检都是阴性,却在第三天的下午突然爆发。
程泽低着头,像是愧疚,又像是不甘,良久之后,他继续说:“我学医,就是为了救人,可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他儿子是他一生的痛,所以他希望救更多的人。
“我看着他们受伤的时候,就想到了我儿子,我想要救他们,多尽一份力,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因为一份好心,害了中心医院不少人。如今基地内部开始出现病毒感染,正从内往外一点点瓦解。
即使压住了风声,不造成民众恐慌,但仍然人心惶惶。
魏连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您打算怎么办?”他问。
程泽沉默了一会儿:“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我打了那个电话,我担保了那批人,该我担的责任,我担。”
“可是——”
“魏少校。”程泽打断他,“我做医生做了三十年,救了不知道多少人。但这一次,我不仅没救成人,还害了不少人。”
魏连站起身,叹息着看着这个一夜之间白了头的男人。
“您这又是何苦。”
程泽摇了摇头,没说话。
而另外一边的司锦年同样也是一无所获。
外门有明显撞击痕迹,但由于防盗门材料特殊,门没被撞开,对方转而撞碎了玻璃。
卧室门是撬锁而开,安然的手机落在床上。
司锦年拿起来,解锁,进入页面就是通讯录,司锦年的号码顶置在最上方,手机显示无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