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别过头去。
男人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把保温杯放在床边的实验台上。“随你。”
他退后几步,靠着一张旧办公桌的边缘,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缓缓升腾,安然盯着他。试图从记忆里找出这个人,但一无所获。
“为什么抓我?”安然声音沙哑着开口,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
男人没有回答。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目光扫过墙上的旧式通风橱,那里还贴着一张发黄的安全操作指南。
“你发烧了。”他说,“从昨晚开始就在发抖。不想死就喝水。”
安然一愣,这才感觉到身体确实在发烫,额头上结起一片细密的汗珠,后背阵阵发冷。眼前的人没说谎——这种忽冷忽热的感觉他很熟悉。
“上校不会放过你。”安然说。
男人抽烟的动作顿了顿。
“我知道。”他轻声说,然后把烟头按灭在实验台的陶瓷台面上,转身朝角落走去。
安然的目光追随着他,男人走到一台老旧的冰箱前面,拉开冰箱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采血管、注射器、消毒棉,还有几袋淡黄色的液体。
安然后背陡然蹿起一股寒意。这是要干嘛?
男人把冰箱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每一个都仔细观察,时不时吹一下上面的灰尘。
男人扶了扶眼镜框,说:“上校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你。”
安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搬出上校,只是想要威慑对方,不管上校不放过谁,他似乎也没有那么担心。
目前的情况很糟糕,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在不确定是敌是友前,安然只想活下去,那就先稳住他。
于是安然顺着他的话问:“什么意思?”
男人的动作没有停顿,似乎早有预料,“你不知道吗?”
话锋一转,他饶有兴趣地“哦”了一声,“你可能还不知道。”
他转过身,笑得一脸和蔼可亲,但安然却感到毛骨悚然,他说:“司锦年对你好,是有目的的。”
安然紧紧盯着他,男人自顾自地说:“在外人和普通人的眼里,是你,”他指了指安然,“为了争夺基地资源,所以不知廉耻勾引上校,攀附上校。”
他扭过头去,继续整理冰箱里的东西,“但只有我们内部的人知道,从你出现的那天开始,基地高层都在惦记你的血。”
安然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的血?”
男人背对着他,从冰箱里取出一支采血管,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回去。“你不知道也正常。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安然脸上,“你知道什么叫抗体吗?”
安然没有回答。
“末世爆发那年,全球七十多亿人,感染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男人说话的语气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剩下那百分之零点零三,他们的血液里,有一种特殊的蛋白质结构,能让病毒无法入侵细胞。”
他顿了顿,侧出半张脸,恶狠狠地瞪着安然,“而你,就是那百分之零点零三。”
安然一愣,后脑勺的钝痛一阵阵袭来。寒意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椎一路爬进头顶。
“你在骗我。”安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从别人喉咙里挤出来的。
男人笑了。那笑容很温和,却让安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屠夫——杀猪前也是这么笑的。
“骗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举到安然眼前。
那是一份血检报告。姓名栏里赫然写着“安然”两个字。密密麻麻的数据安然看不懂,但报告最下方用红笔圈出的一行字,他看得清清楚楚。
“检出特异性抗病毒蛋白结构,符合天然免疫者特征。”
安然的呼吸停住了,报告右下角的时间是他进入避难所的当天,也就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天。
“司锦年不会真没告诉你吧?”男人收起报告,慢条斯理地叠好,放回口袋,“也对,他要是告诉你了,你怎么可能乖乖待在特情处。”
原来司锦年一早接触他,对他好,都是有目的地。
“所以……”安然的声音发着抖。
男人挑了挑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身继续整理冰箱里的东西。
安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掉了。那些温柔的触碰,那些关切的眼神,都是假的?都是为了试探他?
“别太难过。”男人头也不回地说,“上校对你有几分真心,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今天一早,上校的父亲派人来拜访。不过被我捷足先登了。”
他说得一脸得意,窗外的天光似乎暗了一暗。
安然闭上眼睛,后脑勺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混着发烧带来的眩晕,让他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噩梦。
“你到底是谁?”安然睁开眼睛,盯着那个男人的背影。
男人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
“我叫周明远。”他说,“末世前是B大生命科学院的教授,主攻方向是病毒免疫学。不过……我现在只是一名在后勤部打杂的普通人。”
他说着说着,突然笑了起来,诡异的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发出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