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些士兵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司锦年从队列里走出来。雨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那张脸比平时更白,青蓝色的眼睛沉得像结了冰。他抬起一只手,士兵们立刻停住脚步。
“让他看。”
司锦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进埃德蒙的耳朵里。
埃德蒙猛地回头,眼眶通红地盯着司锦年。司锦年却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那个白色的身影。
枪声密集起来。
感染者一个接一个倒下,像被收割的麦子。埃拉德混在那些摇晃的躯体里,被挤得踉踉跄跄。
她转过头来,那张曾经在清晨给他煎鸡蛋的脸,此刻只剩下空洞的眼窝和撕裂到耳根的嘴。雨水顺着那些翻卷的皮肉流进去,又流出来。
埃德蒙的膝盖软了一下。
“看清楚。”司锦年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平静得近乎残忍,“那已经不是你的姐姐。”
埃德蒙张了张嘴,喉咙里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被埃拉德突然朝他们的方向扑了过来。它的动作快得不像人,几乎是在感染者堆里横冲直撞,直奔着埃德蒙而来。
埃德蒙瞳孔骤缩,那一瞬间,他看见她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只是一瞬,下一秒,枪响了。
埃拉德的额头正中出现一个黑洞,身体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直挺挺地栽进泥水里。
雨水溅起来,又落下去,落在它不再动弹的背上。
埃德蒙愣住了,看着倒在雨水里的那个身影许久,才缓缓转头看向司锦年。
司锦年手里握着枪,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雨顺着他的下巴一滴一滴往下落。
“你——”
埃德蒙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司锦年把枪收回枪套,转身往队列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把她烧了。”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皮鞋踩在泥水里,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埃德蒙想追上去,想揪住他的衣领问他凭什么,想一拳砸在他那张永远冷静的脸上。但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士兵们把埃拉德的尸体拖走,看着火光照亮那片漆黑的雨夜。
司于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撑着伞替他挡住雨。她的眼睛也红着,但一句话都没说。
雨下了整整一夜。
等埃德蒙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他躺在病床上,浑身滚烫,医生说他在雨里站了太久,高烧四十度,差点没救回来。
而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是:“我姐呢?”
问完之后,他自己就沉默了。
病房里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的阳光刺眼得很,照在被子上,白得晃人。消毒水的味道浓得他想吐。
现在,司锦年就坐在他床边。
沉默像一堵墙,横在两个人之间。
“埃德蒙。”司锦年打破沉默,声音比往常低了几分,“你姐姐留下的笔记,我让人整理好了。”
病床上的人肩膀微微一动,但仍未回头。
司锦年从大衣内侧取出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上面还有已经干涸的暗色痕迹。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是埃拉德清秀的字迹:
“今天又失败了。培养基总是被污染。但锦年说,司家的军队需要疫苗,再难也要坚持。我想起爸妈最后的样子,他们看着我的眼神……我不能停。”
“她说她欠你的。”司锦年合上笔记本,“不是因为你跑出去,是因为她没能让你们爸妈活着看到你们长大。”
埃德蒙终于转过头,冷漠问:“她知道我那天为什么会跑出去吗?”
司锦年摇头。
“因为我偷听到她说,如果研制不出疫苗,她就要亲自去做活体试验。”埃德蒙的声音在发抖,“我害怕失去她,就像失去爸妈一样。”
窗外有鸟飞过,投下一瞬即逝的影子。
司锦年站起身,走到床边,将那本笔记本放在埃德蒙枕边:“她最后说,让你别恨这个世界。恨没用,得活着,得记住。”
他顿了顿,帽檐下的眼睛在阳光中呈现出透明的蓝色:“你好好休息,你姐姐生前就希望你好好活着,可别让她失望。”
“是你们希望我好好活着吧?”埃德蒙突然问。
司锦年愣住,站在床边一动不动望着他。
埃德蒙没有去拿那个本子,而是继续说:“从我这几天的伙食,还有医生的细心照料,时不时有一些人来看我,不难看得出来是特殊对待。”
他眯了眯眼睛,突然面色阴郁,压低声音说:“不难猜出,我应该就是那个S级变异体,对吧?”
司锦年神色如常,盯着他的眼睛,“暂时只检查出与常人不同,还需进一步检查。”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不过,有人希望你好好活着。”
埃德蒙一顿,司锦年已经转身出去,门轻轻合上。埃德蒙望着天花板,许久,伸手摸到那本笔记本,贴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