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生气。”盛临炀的喉咙有些发紧,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
祝霄的手圈着他的小臂,虎口贴着他的一小块皮肤。
盛临炀觉得两个人这样有点怪,但既没抽回手,也没走开,就这样呆杵着和祝霄对视。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纪天岳和史东的鼾声。
夜色深浓,有汽车经过,偶尔鸣笛。
“你这算哪门子的秘密。”盛临炀有点不自在,嘀咕了一句,目光落在祝霄脸上,“顶多就是……身体不好,还不肯说。”
祝霄看着盛临炀,微微弯了一下唇角,那是个很淡、很短促的笑,在微薄的月光下几乎看不真切。
“嗯,”祝霄应他,松开了手,“不早了,去睡吧。”
盛临炀点点头,站久了,腿有点麻。他站在原地无声地跺了跺脚,又弯下腰捏了捏自己酸麻的小腿,下意识地看了祝霄一眼。
祝霄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睡眠倒是好。
盛临炀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的床,却毫无睡意。
他躺在床上,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危险是不可控的。
他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祝霄,也不可能每次都及时注意到祝霄的异常。
盛临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有些迷茫了。
他能看见高考分数,能看见或许会发生的那些危险,却不知道根源是什么,更不知道该如何阻止。他已经努力地帮祝霄规避这些,却不能保证每次都这样。
难道他重生回来,只是为了眼睁睁看着上辈子的事情再发生一次吗?
那个数字代表的高考分数,和祝霄的身体状况,到底有什么联系?
是状态不好,会导致分数下降?可是祝霄的分数不同于他,只有0和690两种可能。
还是说,分数本身就象征着某种生命力或状态?
只要分数一旦归零,就说明祝霄会死。
他有这个猜测,却没胆子验证。
毕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盛临炀有些心烦地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间是洗衣粉残留的、干净的味道,半晌终于平静下来。
困意像潮水一般淹没了他。
盛临炀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明天再说吧。至少,今晚祝霄没事。
第二天早上,盛临炀依然是被史东的大呼小叫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坐起来,第一反应就是看向对面的床铺。
祝霄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盛哥!快快快!今天礼拜几来着?是不是有数学周测?”史东弯腰换鞋,问。
“周三。”盛临炀抹了把脸,睡眠不足的后遗症显现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钝痛,“周测是下午最后两节。”
“哦对!”史东松了口气,随即又苦了脸,“那也快了……我还没太搞懂。”
盛临炀没接话,他下了床,动作间肋下的淤伤还在隐隐作痛,嘴角的伤口结了痂,绷着有点难受。
他洗漱完回来,史东和纪天岳已经风风火火地冲去教室了。
盛临炀对迟到这件事已经习惯,不紧不慢地收拾书包,眼睛下意识地瞟向祝霄的书桌。
上面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竞赛题集,旁边是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几支水笔规规矩矩地搁在笔筒里。
盛临炀拎起书包出了门。
教室里已经书声琅琅。
盛临炀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祝霄站着,正低头看着英语课本,眼神很平静,除了气色不太好之外,看不出任何异样。
早读是英语,早自习则是语文,要默写古诗词。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踱步,在默写开始前,还在强调几句古诗文的默写重点。
盛临炀翻开语文书,目光落在字句上,又开始不自禁地神游。
他想起昨晚祝霄握着他胳膊的手指,想起他说秘密时的神情,心思有些飘。
“盛临炀。”老师忽然点他的名,眼神锐利,“《赤壁赋》二三两段,你起来背一下。”
盛临炀站起来。
教室里安静下来,不少目光投向他。
老师狠狠地皱眉,看起来像下一秒就要把他拎出来当反面教材说个十几二十分钟了。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一个极低、却清晰的声音,是祝霄在提醒他:“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
祝霄真是个大好人!
盛临炀赶紧跟着念:“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
祝霄的声音平稳而低缓,用气声引导着盛临炀磕磕绊绊地背书。
虽然中间还是卡了几次,但总算是背完了。
“……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老师脸色稍霁,挥挥手让他坐下:“课后再多读几遍,要是下次抽查再这样,就要罚抄了啊。”
盛临炀坐下,下意识地瞥了祝霄一眼。祝霄已经重新低下头看书,仿佛刚才出声提醒的不是他。
早读下课铃响,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
盛临炀半转过身:“谢了。”
祝霄抬眼看他,摇摇头。
“不用。你昨天……”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没休息好?”
“有点失眠,问题不大。”
“是因为昨天晚上的事?”祝霄又问。
盛临炀愣了一下,心里有点复杂,含糊地嗯了一声:“嗯。”
祝霄轻轻叹了口气。
“今天下午数学周测,”祝霄说,“大题压轴应该是函数和导数。重点看单调性、极值和恒成立问题。”
盛临炀点点头:“知道了。”
“建立坐标系的向量题也看一下。”祝霄看着盛临炀,“虽然算起来有点麻烦,但一般会放在前两个大题里面,属于简单那一档的了。”
上午的课一节节过去。
数学课讲的是导数应用,恰好是下午周测的内容。
他听着老胡讲解例题,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晚祝霄用待定系数法帮他拆解分式的情景。
午饭时间,盛临炀没跟史东他们一起去挤食堂。
他在小卖部买了面包和牛奶,想了想,又拿了一盒常温的酸奶——据说酸奶对神经好?
他不太确定,只是记得老妈以前似乎念叨过。
时间太久,他也记不太清了。
他拎着东西回教室,发现祝霄果然又在座位上写题目。
盛临炀走过去,把酸奶放在祝霄桌上:“给。”
祝霄抬起头,看了看酸奶,又看了看他。
盛临炀竟从他眼神里看到了一丝疑惑。
“喝点酸奶,”盛临炀在他旁边坐下,撕开自己的面包包装袋,掰了一半递给祝霄,“要多吃饭,不然营养跟不上。”
祝霄沉默了几秒:“谢谢。”
“不客气。”盛临炀咬了口面包,感觉有点干。
他嚼了两口,梗着脖子咽下去,喝了一口牛奶中和中和:“下午周测……你肯定没问题吧?”
“嗯。”祝霄应了一声,拆开酸奶的吸管插进去,小口喝起来。
他的动作很斯文,几乎没什么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