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的刹那,沈栖鹤看清了他的脸——比去年瘦了些,肤色被风沙磋磨出粗糙的质感,下颌线条越发凌厉如削。但那双眼睛没变,依旧如此,却带着戈壁的苍茫,雪山的孤高。
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倦意。
“清晏。”沈寒汀开口,声音比记忆里沙哑了些,却依旧平稳,“久等。”他没有解释为何四个月杳无音信,甚至没有一句“我回来了”,只是“久等”二字。
沈栖鹤走上前,在离他三步处停住。目光扫过他眉梢一道浅淡的新疤,掠过衣襟处磨破又粗粗缝补的痕迹,最后落在他腰间的麂皮囊上。
“伤怎么弄的?”他问。
“漠北遇沙匪,交手时擦的。”寒汀答得简略,“无碍。”
“囊里是什么?”
沈寒汀解下皮囊,解开系绳,倒出几样东西在石矶上:一枚狼牙,一块砾岩,还有那枚玄铁令。
“狼牙是头狼换下的,岩块取自当地人说的神山脚下。”他一样样指过去,最后拿起令牌,指尖拂过“如晤”二字,“这个,没用上。”
沈栖鹤静静看着那些东西,什么都没问。有些答案,本就看得见。
“见到了想见的?”他最终只问。
“嗯。”寒汀将东西收回皮囊,重新系回腰间,“师父和赵卿安坟前的长了新草,安城里井井有条,还有狼群,它们有了孩子,还有漠北的神山。”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栖鹤,眸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
“还有,楼前那株老樟,落了叶。”
沈栖鹤沉默良久,笑了一声,那笑声低而短促,却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饿不饿?”他问。
寒汀随即点头:“饿。”
“厨房温着酒酿圆子,灶上还煨着火腿笋汤。”沈栖鹤转身,朝庭院深处走去,衣袂拂过青石板上的落叶,“阿苗念叨了四个月,说先生回来定要尝尝她新学的桂花糖藕。”
“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裳。一个时辰后,膳厅见。”
寒汀立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花廊尽头。
肩头忽然一沉。
四洲稳稳落在他肩上,喙蹭了蹭他耳侧,喉间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寒汀抬手抚了抚它的羽毛,然后弯腰,拾起方才转身时从怀中滑落的一物——是那枚风干的沙棘果,不知何时又被沈栖鹤放回了石矶上。
他握紧它,抬头望向夜空。暮春的星子初现,疏疏朗朗缀在深蓝天幕上,远山轮廓在夜色中化作沉静的剪影。
然后他迈步,朝着楼阁深处、灯火渐次亮起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踏过满庭樟叶,踏过旧岁寒冬,踏过万里山河,踏回这片他离开了四个月、却似乎从未真正离开过的庭院。
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