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春深时,鹤楼的老樟树开始换叶。旧叶未落尽,新芽已抽枝,满树苍翠与嫩黄层叠交织,风过时簌簌落下一场黄绿相间的雨。石板路上总是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绵软无声,空气里浮动着樟木清苦又醒神的香气。
沈栖鹤立在藏书阁的飞檐下,看庭中那株最大的老樟树。浅红色常服被春风拂得微微鼓动,袖口银线绣的流云纹在斑驳树影里明明灭灭。手中无书无扇,只虚虚负在身后,目光落在极远的山峦轮廓线上——那是那人去年策马离开的方向。
四个月了。
自去岁霜降那人消失在暮色里,便再没传来只言片语。鹤楼暗桩每月密报如雪片飞来,却没有一封提及“寒汀先生”,更无人见过那枚可号令整个楼中势力的令牌。仿佛这个人,连同那只总蹲在他肩头的灰羽鹰隼,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阿苗捧着新沏的明前龙井过来时,见到楼主独立檐下,肩头落了两片半枯的樟叶,她不敢出声,放下茶盘悄悄退开。
日影西斜,樟叶还在落。
就在此时,天际传来一声熟悉的唳鸣。
清越,锐利,穿透暮春温吞的空气,惊起满庭觅食的雀鸟。
沈栖鹤蓦然抬首。
灰影自远山疾掠而来,双翅切开流云,在澄澈如洗的碧空划出凌厉弧线。四洲比去年离去时更矫健,羽色在夕阳下泛着冷铁般的光泽,金瞳灼灼如焚。
它在楼阁上空盘旋三匝,然后俯冲,稳稳落在藏书阁的朱漆栏杆上。铁爪扣住木栏,发出沉闷的“咚”一声,惊落檐角几片陈年旧瓦。它侧头,金瞳直视沈栖鹤,喉间发出短促的咕噜声,那是一种直白的确认——像在问:你还在这里?
沈栖鹤与它对望片刻,极缓地,点了点头。
鹰似乎满意了。它抖了抖羽毛,展翅欲飞,却在起飞的刹那,爪下一松——
“啪嗒。”
一枚风干的、深紫色的浆果落在沈栖鹤脚边。
果子只有指甲盖大小,表皮皱缩,沾着沙尘,是北漠戈壁才有的沙棘,它滚了两圈,停在青石板的缝隙里。
鹰长鸣一声,振翅冲天,转眼消失在暮色渐合的远山之后。
沈栖鹤弯腰拾起那枚沙棘,果皮粗砺,触手微凉,凑近能闻到一丝极淡的、属于风沙与盐碱地的凛冽气息。
然后他转身,走下石阶。穿过落满樟叶的庭院,绕过回廊,行至水榭,他停步。
暮色如纱,将飞檐黛瓦染成朦胧的灰蓝。睡莲池对岸,一树晚樱开得正疯,粉白花瓣被风卷起,纷纷扬扬洒在水面,像一场温柔而徒劳的雪。
就在那片飞花与浮叶之间,有人背对着他,立在池边石矶上。
一身风尘仆仆的靛青布衣,长发以同色布带高束,身姿笔直如去岁离开时。肩上没有鹰,腰间却多了个鼓鼓囊囊的麂皮囊,边缘磨损得发白。他正低头看着水面,不知是在看鱼群,还是看水中自己的倒影。
沈栖鹤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看着暮色一点点爬上那人的肩头,看着最后一片晚樱花瓣打着旋,落在那人束发的布带上。
然后,那人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