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日,沈栖鹤推门而入时,寒汀已束发端坐。一根红布带将长发利落高束,露出清晰的下颌线与脖颈,姿态如竹,并不清瘦。
沈栖鹤脚步微顿,随即如常落座,他自己今日着了身朱砂色常服,襟口袖缘以银线绣了流云暗纹,在秋日的薄光里泛着冷冽的微光。
“都准备好了?”。
“嗯。”寒汀将一盏茶推至他面前,动作稳而准,茶水不晃不漾,“有劳走这一趟。”
没有客套的感激,没有多余的寒暄。沈栖鹤接过茶盏,指尖触及微烫的瓷壁,抬眸看向对面的人。那人的面色仍是苍白的,但那种白不再像易碎的玉,而像覆了薄霜的剑刃,透着股清冽的寒意。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期待,没有忐忑,只有一片深潭般的静。
“为何自己束发?”沈栖鹤问。
“惯了。”他答得简短,“我自己一人足矣。”这话说得平淡,却透出一种冷漠。
沈栖鹤听出了弦外之音,即便接受“寒汀”这个由楼主赐予的表字,他依然是他自己,无名不会因一个表字就依附,不会因一场仪式就软化。
“好。”沈栖鹤饮了口茶,放下茶盏,“那便直接些。”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玉佩——仍是羊脂白玉,雕鹤衔芝,但形制比之前那枚更简洁,线条凌厉,鹤的姿态不是栖息的温驯,而是振翅欲飞的孤绝。绦绳是玄色冰蚕丝,未织金线,只在末端缀了一颗极小的墨玉珠。
“寒汀。”他将玉佩置于两人之间的案上,“从今日起,这是你的字。”
寒汀的目光落在玉佩上,指尖触及玉质的刹那,他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那玉是温的,是玉质本身蕴含的、内敛的温润。
寒汀抬眸。
沈栖鹤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稳如述事实,“你前半生飘零,所经之处多是严寒绝境。如今既入栖鹤楼,便该有一处实地可立足。”
“可我想走了。”他说,语气没有犹豫,“丰沃之地易生蔓草,不是我该呆的。”
沈栖鹤听到此不自觉感到落寞,又不得不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光。“随你。”他重新执起茶盏,“往后便莫怨天寒。”
“不怨。”寒汀将玉佩系在腰间,动作利落,“我从不怕。”
冠礼至此,已算完成。没有揖拜,没有训诫,只有两句平淡的对话,一枚冰冷的玉佩,和一盏渐凉的茶。
茶尽,沈栖鹤起身:“去荷塘边走走?”
寒汀没有异议,随他一同出了水榭。
深秋的荷塘已是一片肃杀的战场。荷叶尽枯,焦黑的叶缘如被火燎过,七零八落地倒伏在水面,有些已沉入浑浊的塘底,只余扭曲的茎秆突兀地刺出水面,像战死沙场者不肯倒下的长矛。莲蓬大多焦黑干瘪,在秋风中摇晃,发出空洞的、近似骨骼摩擦的声响。没有哀婉,没有萧索,只有一种赤裸裸的、终结后的荒凉。
寒汀立在塘边,目光扫过这片残败,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赵卿安守的那座城,破后便是这般景象。”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史书,“当年路过时,城破已三月。雪盖住了大部分血迹,乌鸦在断壁残垣间起落,叼食那些冻硬的残肢。”他说得直白,甚至残忍。“那时我便知道,”他转过身,看向沈栖鹤,“死是最容易的事,难的是活下来,是看着这一切,然后继续往前走。”
沈栖鹤静默片刻,问:“你恨吗?”
“不恨。”寒汀答得毫不犹豫,“这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贪墨渎职是常事,援兵不及是常事,忠臣枉死、奸佞逍遥——都是常事。赵卿安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说得如此坦然,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日升月落”般的道理。
沈栖鹤明白了。这人能在那般绝境中活下来,他心中没有“柔软”的余地。
“寒汀。”沈栖鹤忽然唤他。
寒汀抬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