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的表彰大会结束,校领导又订了个庆功宴,着重表扬获奖的老师。周闻则沉默地喝酒,直到酩酊大醉,所有人都在笑着调侃,说周老师要升官了,因为高兴所以喝多了。
杨韵薇坐在角落里,看着周闻则皱着眉,难受地仰在椅子上。谁都能看出他脸上的难受,可气氛还是热闹的,一张张嘴里都是“升官”、“荣誉”,周闻则旁边的校领导喝得酩酊大醉,还一边端着白酒说着庆贺的空话一边伸手去拉他,她突然站起身摸出车钥匙。
骆鸣玉今晚本来是不准备等他的,他今天没回来做饭,什么信儿也没给,她等到七点钟快到一中上晚自习的时间,下楼买了点凉拌菜对付了一顿,等到十一点钟,她追的剧播完了,他还没回来,于是打了个电话过去,那边没接,她发的几条消息也石沉大海。
按照往常她的脾气,这时候就该回房间睡觉,他就是半夜死外边她也是睡醒了再去给他收尸。
可周禾文刚去世,他没哭没喊的,她倒是真有些担心了,不怕他难受,就怕硬憋着,给人逼疯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人么,就是爱自己吓自己,她起床把大门反锁了,这样他回来的时候才会叫她来开门,她能看到他是什么状态,要真是崩溃了,她倒也能放下恩怨安慰安慰他。
睡不着觉,她翻了一下朋友圈,老戴下午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他抱着花束,背后挂着横幅“光荣退休”,地点在一中的离退休老年中心。
骆鸣玉盯着照片,点开后放大,突然皱起眉。
右侧的广场上有一群退休老教师在做集体活动,穿着白色的中式练功服,起手压腿,正在练太极拳,第二排的那个老人,正是周闻则之前所说的,因为脑梗而瘫痪在床的班主任老杨。
她正凝神看着,大门在这时被敲响。
已经凌晨一点钟,杨韵薇一手扯着周闻则的手臂,一手揽着他的腰,一路擦墙灰撞栏杆的,总算上到三楼。周闻则看着清瘦,但个子高,这会儿醉得不省人事,几乎半个身都压在她背上,行动十分艰难。
即便如此,杨韵薇也没叫别人帮忙,一是周闻则到底是体面人,不愿让人看到这副狼狈样子,二是他家还住着人,一个单身男青年家里住着一个漂亮女人,暂且不论流言如何传,他们之前到底有过一段重组家庭的经历,他刚被提拔,要是被有心人深挖再夸大举报,大家都闹得难看,她何必给自己惹麻烦。
她敲了两下门,门里面没有动静,约莫是里面的人已经睡着了,于是她不得不空出一只手,探入周闻则的裤袋里拿钥匙,刚摸到钥匙链,门突然开了。
大门打开,门口的两人缠缠绵绵地勾搭在一起,周闻则明显是醉了,眼睛都睁不开,脑袋垂在杨韵薇肩窝里,杨韵薇的手还摸在他裤袋里,因为是初夏,西装裤的面料很薄,即使隔着衬布也能摸到皮肤细腻的轮廓。
骆鸣玉的心当即沉底。
“不好意思,他实在是太醉了,”杨韵薇脸上挂笑,带着点歉意,“鸣玉,搭把手。”
骆鸣玉脸色不算好看,动作当然也不好看,她一把攥住周闻则的后领往门里一推,周闻则身体软趴趴地撞在门口的鞋柜上,呼出一声闷哼。
杨韵薇赶紧将人扶住,周闻则这会儿眼睛已经睁开了,晃了晃脑袋,反应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是回家了。
“给你添麻烦了,杨老师。”即使醉成这样,他嘴巴里还说着场面话。
杨韵薇脚步踉跄地把人扶到沙发上躺着,这才完全松了一口气,一转身看到骆鸣玉从卫生间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块湿毛巾,没等她反应,骆鸣玉把湿毛巾摊开,“啪”一声砸到周闻则脸上。
“这——”杨韵薇无话可说。
“上回我喝醉了他也是这么照顾我的,杨老师,别担心。”骆鸣玉笑笑,又伸手把周闻则脸上的毛巾取下来,揉成一团,胡乱地在他脸上抹了几下,怎么看怎么像泄愤。
杨韵薇不懂两人的相处模式,今天应酬太晚,她也不准备再耽搁,走到门口她回过头,客厅里没开灯,卫生间的光不算亮,周闻则安静地侧躺在沙发上,骆鸣玉坐在旁边,用湿毛巾轻柔地擦着他的脸。
“鸣玉,”沙发上的人看过来,“送送我吧。”
催了居委会好几次,楼道里的声控灯总算修好了,狭窄的楼道里,那股香水味越发清晰。
“你爸爸生病是假的吧,”骆鸣玉低着头,她的影子被阶梯一片片切割,“作弊是有风险的。”
杨韵薇走在旁边,听见这句话停顿了一下:“那就在他发现之前交卷。”
她口中的“交卷”约莫是指结婚生子之后,那些卑劣的手段也就成了结婚之前善意的谎言,或许还是他们所谓爱情的一部分,正如史书都是胜利者的奋斗史。
杨韵薇脸上挂着一丝微笑,灯光很亮,所以骆鸣玉能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和周禾文时常挂在脸上的淡笑一模一样。
“你不怕我揭穿你么?”
杨韵薇听完笑起来,过了很久才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在你回来之前。”
“荣城一中给了他很高的待遇和补贴,他完全可以另外买一套更新、更宽敞的房子。所以那时我问他为什么还要住在红兴小区,于是他给我讲述了这套房子的来历,以及其中发生的一些有趣的故事。”
“骆鸣玉,他说起过你,只是那些发生在你和他之前的事情,并不好听。”
夜深人静,骆鸣玉清晰地听见自己心底的妒火在燃烧,漫山遍野,铺天盖地。
她学着杨韵薇扬起一个丑陋而扭曲的微笑:“那他告诉过你,我们接过吻么?”
杨韵薇听完脸上的笑意却不减,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面前这张遮不住痛苦的脸,同时又庆幸,自己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吃到同样的痛苦。
“鸣玉,我们要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