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鸣玉起床的时候,周闻则刚准备出门,正在玄关换鞋。
他今天穿得很不一样,一身棕黑色的西装,里头搭了一件灰白色的衬衫,领带平整无褶,胸口夹了一个镶蓝钻的金属领带夹,头发也打理过,他脸皮白净,向来斯文,看起来像旧时代去西方接受新思潮的青年。
“去哪儿?”她问。
“一个会。”他回得短,关上门走了。
在阳台目送他的车离开,骆鸣玉回到房间,开始搜索燕大相关专业的硕士研究生报考信息,在一位教授的主要成果论文栏里,她看到了他的名字。
今天晚了几分钟出门,主干道堵得只能看见一排排刹车灯。
周闻则的手指敲在方向盘上,心里微微有那么一点不耐烦,很久没系领带,他伸手把系得规规矩矩地领结扯松了一点。
无聊的大会,无聊的表演。
手机响了一下,周闻则看见发消息的人名,给对面回拨了一个电话。
“昨天给你发了简历,如果能有内推机会希望留意一下。”
“对,是海大毕业,工作履历不错。”
“我?我暂时没有变动的计划。”
“她么?”
“她是我一个很重要的...亲人。”
会场选在荣城的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外停满了豪车,迎宾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指引。省里开了一场表彰大会,荣城一中作为全省优秀学校代表,派出了一支队伍参会领奖,周闻则和杨韵薇在名单中。
选择他们两个青年教师的原因一是两人学历突出,身上也背着好几个重要大赛荣誉,二是因为两人长相优越,撑得起一中教师的门面。
会场里,杨韵薇和周闻则被安排在一起,坐在会场左侧两列。
“这身打扮不错,”杨韵薇夸赞道,“也难怪她舍不得你。”
周闻则对她的调侃并不在意,安静地等待大会结束。会场里很多人提前一小时到,在场里来回走动,和这个拥抱和那个握手,这也是大会的一部分。
主持人在台上说开唱白,他没什么心情听,提拔名单早就确定好了,走个麻烦又声势浩大的流程罢了。
他低着头沉默,兴致缺缺,杨韵薇往旁边看了一眼,两人自从分手后没怎么碰过面,在学校里见到也只是打声招呼,今天的周闻则似乎很不一样,他的心绪很乱,在这么重要的大会上连表面功夫都懒得装。
她以为是因为骆鸣玉,发出一声嗤笑,引得周闻则侧头看她。
“我看不明白你们的游戏,跟追迷藏似的,一个躲着,一个偏要追,哪有那么麻烦?”
台上响起童谣,一群穿得花花绿绿的小朋友正在合唱《明天会更好》。
周闻则没说话,抬头看着舞台,彩色的灯光在他脸上变幻。
“我只是觉得,她离开我会过得很好。”很久之后,他才开口。
主持人声音高昂,充满热情,被念到的获奖人也一脸喜气洋洋。
某位穿着正装的领导正在台上讲话,把听惯了的口号拆分扩写成书面语,结尾又把长篇大论浓缩成口号。
“我的家庭支离破碎,所有感受到的、旁观的情感都是不正常的,腐烂的土壤无法长出正常的果实,而她值得拥有一个正常的爱人,健康的家庭。”
“我无法坦然接受她鲜活的爱,对我来说,把纯粹的情感供养给我这样心智残缺的人,是一种牺牲,因为我无法给予她同样纯粹的回报。”
“我没有爱人的能力。”
她和漫俪姐都是他哥作孽的受害者,那段难以启齿的暗恋经历更让他觉得,对她的回应将会是一种亵渎。
台上的人也在讲话,正气凛然的、大格局大思想的话,而身边的人低声说着他一个人的哀伤,于是杨韵薇的耳朵里出现两种声音,世界在这一刻有些割裂。
他出乎意料地坦荡,她细想之后,又觉得符合她曾经对他的人物刻画,坦率且真诚。
他的回答令她觉得意外,对于她来说,“爱情”是一种从没体验过的情感,她总是理智的,也认为人生节点的任何重大决定都必须是理智的,就像考试,明知道是错误答案,傻子才会选。
正因为难以理解“爱情”,老杨缅怀亡妻的时候,她即使作为女儿也会觉得讽刺,毕竟她妈妈生前可没享受过丈夫的照顾。
主持人念到一个名字,杨韵薇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抬头看。
一个黑西装的青年走上台,省领导为他送上荣誉证书和奖杯,背景屏幕上写着“省十佳青年”。
“我的新未婚夫,”杨韵薇笑着说,“也是我爸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