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天生坏种
郁辞一笑,还是个熟人。
那人也一怔,对着身后的人吩咐了两句,转朝郁辞这边走了过来。
“郁公子,这么巧,好久不见了。”
这人叫南城子,师从一位散修。
后来郁辞见到那位散修才知,原来这位南城子的师父,正是当年同务岸公主一道调查吴家血案的那位老修士。
那老修士姓南,自称南老道,如今早已避世多年不见踪影,南城子继承师尊志向,进了执法司,才同郁辞一行人相识。
郁辞拱手回了礼,笑着开口:
“确实巧,只是怎么不见常家小妹,你们不是一向形影不离吗?”
他话里的常家小妹便是九云山常氏的常清瑶,多年过去,当年跟着她兄长一同玩耍的稚嫩小姑娘,也长到了要成婚的年纪了。
南城子温润如玉的俊脸上略微露出点赧意。
“阿瑶在九云山置办婚典,就没跟着出来。”
“这次苏城主上报说城中出了命案,执法司便让我过来看看。”
郁辞挑眉。
“命案?不是说失足落水吗,怎么又成了命案?”
南城子叹了口气,低声道:
“城主夫人醒了之后一口咬定是苏大姑娘害死了苏二姑娘,哭闹着要去执法司讨公道,城主没法子,只能请我们过来开棺查验,给大家一个说法。”
郁辞闻言目光又落回那抹挺直的素白身影上,恰好苏萝又往这边看了一眼,四目相对,对方却没半分闪躲,只平静收回了目光。
“原来如此,”郁辞颔首,“那我不打扰你们公事,就在边上看看可无妨?我恰好路过,也对此案有些好奇。”
南城子自然不会拦着,郁辞在修行界名声不小,本事更是实打实的。
他要看热闹他也拦不住,说不定此案还能帮着参详一二。
不弃躲在郁辞衣襟里,只露了半只眼睛悄悄往外看,也不吱声。
城主见到郁辞过来,虽不认得,却也看出他同南城子是旧识,便也没说什么了。
执法司行事素来光明,开棺查验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左右城主夫人一口咬定这里头有问题,让众人看着反倒能堵了悠悠众口。
仵作早就在边上候着,得了令便上前掀开棺盖。
仵作戴了手套,细细查验过尸首,一边查一边低声报着尸身各处的痕迹。
负责验伤的修士也戴上手套,顺着仵作指认的痕迹再仔细核验,一边听一边点头。
末了,验伤的修士直起身道:
“南城子师兄,确认无误,溺水而亡。”
说着又指向苏雪背部一处圆形淡色痕迹。
“唯有此处有一块淡青印记,寻常溺水之人不会有这样的痕迹,也不像撞在礁石上留下的伤口,倒像是被人用力推了一把,只是这印记很淡,若真是有人推的,那这人气力极小,应是女子或是久病之人。”
南城子点了点头,走到棺木旁俯身细看,那处淡色淤痕藏在衣下,不仔细瞧确实容易忽略。
这话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到了苏萝身上。
苏萝苦笑一声:
“阿爹,我只是没在你身边长大,难道在你心里,我便是没有亲情,会对自己的亲妹妹下杀手的人吗?那当年你为何不把我留下,以至于与我感情疏浅,令你如今疑我?”
城主看着她,指尖微微发颤,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苏萝迎着所有人探究怀疑的目光,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声音里带了点难以言喻的疲惫:“我没有害她,若阿爹阿娘一心要定我的罪,我无话可说。”
不弃在衣襟里蹭了蹭郁辞的胸口,细声嘀咕:
“这姐姐看着倒是坦荡,不像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
郁辞没说话,只指尖轻轻按了按衣襟,示意不弃先安静。
城主看着女儿平静却带着一丝凉意的眼睛,嘴唇动了动。
“阿萝…”
苏青挤开人群站到苏萝身侧,抬眼对南城子道:
“阿萝昨日傍晚一直与我在一起,直到入夜听见有人来报苏雪失踪,我们才一起跟着下人去河边寻人,她根本没有单独害苏雪的时机。”
城主看着大女儿的眼神复杂得很,有愧疚,有犹疑,还有藏不住的怜惜。
“阿萝,父亲不是不信你,是有人看见你在城门口与阿雪发生了争执,然后她就出事了,这事如果不查清楚,别说你娘没法安心,就连满城的流言也不会放过你,今天索性就查个清楚,也还你一个清白。”
苏萝看着城主,声音平静:
“我便当阿爹真是如此想的。”
风越来越大,棚子上的白布被吹得猎猎作响。
南城子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歪的衣摆,看向苏萝:
“苏大姑娘,既然有人看见你与苏二姑娘争执,能不能请你说一说,当日你们争执的是什么?”
苏萝垂眸看着自己沾了点泥点的素鞋,沉默片刻才开口:
“没什么不能说的,她来同我说,她与苏青已有肌肤之亲,要我将苏青让给她。”
话音刚落,天边一声惊雷炸响,豆大的雨点瞬间砸了下来,打在棚顶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湿气顺着风往棚子里钻,吹得棺旁的白烛猛地晃了几下,全都灭了。
众人都被这话惊得说不出话。
苏青猛地看向苏萝,脸一下涨红了,急着要开口辩解。
“阿萝你别听她瞎说,我怎么会…”
“我知道,”苏萝抬眼看向他,轻轻摇了摇头,“是她编的,我清楚,我没说信她的话,我只是说,她当日是这么同我说的。”
她顿了顿,看向棺木的方向,眼底尽是凉意。
“我与她争辩,回家她哭得可怜找阿娘偏她,又闹到父亲面前逼我换人,父亲把她大骂一顿,连晚膳都不吃便哭着跑了。”
“我所说的,句句都是真的,不信你们可以去问父亲,家里本就为这事闹得鸡飞狗跳。”
这番话坦荡直白,半点没有遮掩,倒让原本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城主站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只重重叹了口气,没说出半句驳斥的话来,可见是默认了苏萝说的是实情。
南城子点了点头,又问道:
“那后来呢,你便一直和苏青公子在一起?再没见过她?”
“没有,”苏萝答得干脆,“我回了自己院子,苏青随后就过来寻我,一起待到夜里,后来雨越来越大,她人却还没回来,我们才一起出去寻人。”
南城子看向那处淤痕沉吟:
“这么说来,苏大姑娘并没有单独与二姑娘相处的时机,推搡一说便站不住脚。”
雨越下越大,哗啦啦的雨声盖过了周遭的动静,他皱着眉理了理线索,刚要再开口询问,就听见一直缩在城主身后抹眼泪的城主夫人,疯了一般冲出来,指着苏萝的鼻子哭喊:
“我女儿明明就是被她害死的!她自小在外学的那些歪门邪道,谁知道她会不会用什么邪法子害我雪儿!她就是嫉妒我雪儿比她好,比她招人疼!你嫉妒她,你容不下她!你还在这里血口喷人污蔑她!”
苏萝任由城主夫人哭骂拉扯着衣角,脊背依旧没有弯下半分,只冷冷看着她哭天抢地,半句话也不辩解。
城主慌忙上前拉住疯癫的夫人,低声劝着,城主夫人却拼了命要扑上来挠打苏萝,指甲划过苏萝的脸颊,带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苏青挡在苏萝身前,避开城主夫人的手,沉声道:
“夫人,此事尚未定论,你这样难不成是要逼着阿萝承认莫须有的罪名?”
苏萝从苏青身后走出来,指尖轻轻抚过脸颊的血痕,声音冷得像冰:
“我尚幼便出门学艺,为的是有能力护住着满城百姓,城中邪异是我平的,城外恶兽也都是我亲手斩的,这一身本事从来都是用来护城,怎会用来对付自己亲妹妹?阿娘一口一个歪门邪道,为何当初选了我去不选苏雪呢?现如今反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城主夫人被城主拽着,依旧哭骂:
“若不是你逼得太紧,我雪儿怎么会想不开!你就是容不下她!”
郁辞看着场中拉扯,摇了摇头,轻声对南城子道:
“苏大姑娘不像撒谎,若真是她动手,以她常年斩兽练出来的力气,那处淤痕绝不会这么浅,城主夫人这是爱女心切,先入为主定了大女儿的罪。”
南城子颔首:
“也不可能是玄术,若真如此,必会残留灵力痕迹,我不可能看不出来。”
说罢又叹了一声。
“我最怕的不是玄门修行之人害人,反而是从未修炼过的普通人,他们没有灵力不会玄术,却能藏下好多心思,查起来反倒比修行者害人还要麻烦些。”
郁辞听着,忍不住在心里点头,这话说得倒是在理。
不弃又蹭了蹭他的胸口,小声道:
“这个娘不好。”
有些情分天生浅薄,就像城主夫人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有苏雪这个女儿,从来没给苏萝留过位置。
郁辞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襟,目光却牢牢锁在棺木旁那团扭曲的黑影上,没接不弃的话,只轻声道:
“再看看。”
鬼能指认凶手,却不能尽信。
鬼话连篇,它恨的那个人不一定是害它的人,它爱的那个人也不一定是清白无辜。
这些年郁辞见过被亲人所害,却到死都记挂着对方的可怜鬼,也见过给真正的凶手打掩护的痴鬼,更有自食其果却迁怒旁人的枉死鬼。
鬼由执念所化,善人死后不一定是善鬼,恶人死后也不一定是恶鬼,全看这执念是深是浅,究竟挂在何处。
他方才远远便看见苏雪的一缕残念就缠在棺木旁,瞧着怨气倒是不重,只缩在阴影里静静看着这边,既不冲出来喊冤,也不往苏萝身边扑,倒比活着的人沉得住气。
南城子一众执法司修士也瞧见了,只是他们多年在执法司当值,自是知道鬼话不可信,便也当没看见、不知道,若揭穿反而会引来普通人恐慌。
雨丝斜斜打进来,打湿了黑棺的边缘。
苏雪还是缩在那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郁辞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这残念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既成了鬼,必有执念,要么爱,要么恨。
可这女鬼,却就只是安安静静缩着,像个看客似的,实在没有个鬼样子。
难道在场的人里,没有她执念所系?
他正想着,一旁的城主夫人哭的一口气没上来,直直往后倒去,城主慌忙接住人,场面一时又乱了起来。
正在此时,那团黑影动了动,慢悠悠从棺木边飘开,落在城主夫妻身侧。
这是…担忧父母?
南城子见状,疑心它要伤人,指尖悄悄凝了一丝灵力。
郁辞却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先别急着动手。
那黑影却不动了,悬在父母身侧,安安静静飘着,看着城主抱着夫人慌乱地吩咐,连眼角都没往苏萝那边扫一下。
郁辞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重,若真是被害,那害人的就站在面前,哪有这么沉得住气的道理?
南城子也看出了不对,低声对郁辞道:
“这女鬼怎么好像无悲无喜,一点怨气都没有?难道她真不是被人害死的?”
郁辞也低声道:
“若真是被人推下水溺死,早该怨气冲天才对,便是意外落水而亡,盛年早逝也该有不甘怨恨才是,可她偏偏什么都没有,这太怪了。”
南城子也皱紧了眉,目光跟着那团黑影转了两圈,才对郁辞道:
“难不成是自尽?”
苏萝瞟了一眼那团黑影,眼中凉意更重了,闭了闭眼再睁开,开口道:
“父亲母亲,没有疑问就下葬吧,我累了。”
一旁的苏青闻言担忧地看向她。
她却只朝苏青淡淡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两人手掌交握,明显感情甚笃。
那团黑影忽然动了,猛地分裂成两个,一个留在城主夫妻旁,另一个朝两人飘去,同样落在两人身边不动了。
郁辞挑了挑眉,这女鬼倒是感情充沛,一边守着父母,一边盯着姐姐姐夫,一个也不落下。
城主夫人刚喘过来一口气,闻言指着苏萝尖叫:
“你看!我就说你是天生的坏种!阿雪死了,你亲妹妹她死了,你却只想着自己累不累,你这个冷血的东西!你一点感情都没有!”
苏萝望着城主夫人歇斯底里的模样,唇瓣动了动,终究只是扯出一抹极冷的弧度:
“母亲,你心中成见已深,早十几年你就如此,也不差这一次了。”
她又看向南城子,语气平静:
“道长可还有话要问,没有的话我能否离开。”
郁辞瞧着那两团黑影,已经不是之前的模样,它们原本淡淡的轮廓,此刻却加深了些许,脸上居然还浮出一丝笑容,似乎极为满意自己看到的。
两个鬼影盯着两对夫妻,黑气慢慢凝成了尖刺模样,死死贴着他们的手背。
城主夫妻只觉得手臂发凉,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