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清湄河殇
德音莫违,及尔同死。
承诺很重要,又很不重要,在不同的时间,可以给不同的人。
两情不疑,最难的是时间。
东域,清湄城。
“你听说了吗,城主府的小千金,死了!”
喧闹的酒肆里突然炸开这句低语,原本嗡嗡的闲谈声猛地落了半拍,靠窗那客人一口酒呛在喉咙里,抬眼追问:
“城主府?不是说正相看人家,说是要找个名门公子,怎么就…?难不成是遭了什么歹人下手?”
“哪是什么歹人,是失足,掉到环城河里淹死了!前儿个夜里下大雨,清湄河水涨得猛,没人听见呼救,今儿清早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得发胀了。”
先开口的酒客压着嗓子,端着酒碗抿了一大口,又继续道:
“我也是今早听我那在城门口当差的远房表弟说的,听说还是城主夫人亲自去认的尸,你可别到处瞎嚷嚷,城主夫妻最疼这小闺女,这人一没指不定要迁怒多少人去。”
这话落罢,酒肆里好半天没人接话,只听窗外檐角的雨滴,正顺着瓦当滴滴答答往青石板上砸,溅起一小团一小团的湿痕。
穿灰布短打的伙计拎着酒壶过来添酒,蹭着桌沿把那点洒出来的酒沫抹干净,没敢搭这桩闲话的茬,只低着头闷声道:
“您二位的酒满上,还要点别的热乎小菜不?”
两个酒客齐齐摇了摇头,伙计揣着酒壶轻手轻脚退开,刚走到柜台边,就听见身后客人又低低叹了一声:
“好好一个姑娘家,说没就没了,真是可惜。”
柜台后正拨着算盘算账的掌柜听着酒客们的谈论,顿了顿指尖,掀了眼皮往窗外斜斜扫了一眼,城外护城河的方向蒙在雨雾里,灰蒙蒙瞧不真切,他压着声冲伙计摆了摆手:
“少听闲话,少凑热闹,咱们做买卖的,只管把客人招呼好就成。”
旁边又有别的客人搭话,跟着唏嘘几声,问道:
“这大家千金,怎地下雨天跑到河边去呢?莫不是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儿?”
最先开口那酒客又挤了挤眼睛,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谁说不是呢!我那表弟说,昨儿个白天,城主府小千金还跟城主闹过脾气呢,说是相中的人家城主不满意,硬要给她换个不熟的世家子弟,估摸着是心里憋了气,淋着雨出去散闷,脚下一滑就栽下去了。”
这话听得周遭人都叹了口气。
邻座有个年轻书生脸色苍白,嘴唇颤抖,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我前几日还在城外的桃花渡见过她,她正帮着桥边阿婆捡吹落的布摊,那时候笑得多好啊…”
话没说完他就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喉间滚了几下终究没说出下文。
一边卖针线的老妇人放下手里的活计,也叹了口气接话:
“多好的姑娘啊,我还给她送过绣并蒂莲的帕子,是要给心上人的定情物呢,这下……”
老妇人说着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雨势又大了些,风卷着雨星子扫进酒肆门槛,打湿了进门那块青布门帘,连带着满店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掌柜的抬手拨了拨油灯捻子,橘黄的灯光晃了晃,把整间店都裹在了软乎乎的暖意里,却压不住满店低低的叹惋声。
细碎的闲谈声量压得低,却像檐角垂着的雨线,缠缠绵绵绕着全城人的耳朵飘,没半个时辰,清湄城大半街巷都飘开了城主府小千金溺亡的讯息。
有人叹有情人难成眷属,有人说城主棒打鸳鸯误了性命,越传越生出好些支离破碎的风月纠葛来,连护城河底有水鬼拖人下去替死的说法都冒了出来。
只有城主府大门关得严严实实,朱红漆的门板挡着满府的白幡素缟,连街面上的声响都透不进去半分。
酒肆的小伙计下了值,裹着半干的蓑衣往家走,雨水溅得裤脚全是湿痕。
他绕着护城河的岸坡走,远远就看见河边被拉了绳栏挡着,几个府兵站在那里,雨幕里立得笔直。
小伙计脚步顿了顿,没敢多待,低着头贴着墙根快步走,眼睛却忍不住往河面上瞟。
河面上的浪还翻着浑黄的沫子,卷着岸边冲下来的枯枝乱叶,他心里突突跳了两下,紧了紧身上的蓑衣,抬脚继续走。
刚走出去没两步,身后忽然传来府兵的喝声:“那边的,绕路走!这儿不准过!”
小伙计连忙应声,转进旁边的小巷。
刚刚走到家门口,就听见门内传来细细的咳嗽声。
他连忙推开门。
“阿姐,你怎么又起来坐了,不是让你躺着好好歇着吗?”
小伙计一边反手带上木门,一边往灶台上摸,摸出早就温着的半瓦罐粥。
“我买了两个肉馅包子,你快趁热吃。”
靠着床沿坐着的女子听见这话,慢慢抬起了头,她脸色比纸还要白,嘴唇没一点血色,头发松松挽着,沾了不少汗湿在鬓边,听见弟弟的话,只轻轻扯了扯嘴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躺久了,坐一坐活动活动,你别管我,快把湿衣裳换下来,别冻着。”
她说着就要起身给弟弟找干衣服,小伙计连忙把粥碗递到她手里,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好,转头把肩上湿得透透的蓑衣卸下来挂在门边,又转身脱了半湿的外褂,就着灶边干柴擦了擦鞋上的泥,才坐在姐姐对面,看着她小口喝粥。
小伙计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阿姐,那个女人,死了。”
女子的咳嗽停了一瞬,又轻轻咳了两声。
她垂着眼睫,好半天没出声,只有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过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死了…哪个女人?”
小伙计往前凑了凑,也压低了声音:
“还能是哪个,就是当初…害你落下病根的那个。”
女子蒙蒙的眼神望着墙壁,好半天才轻轻哦了一声,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哦,死了啊。”
她说着慢慢抬起眼,窗外的雨光映进来,落在她没有血色的脸上,竟瞧不出半分情绪。
小伙计担忧看着她:
“她害你落了一身寒病,你心里若是恨她,说出来也无妨。”
女子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有怪她,也没有恨她。我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手心那道浅淡的伤口,似乎还能感受到昨日雨夜的彻骨寒凉。
“我只是没想到,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小伙计却不满道:
“阿姐你也太过良善,当初若不是她,我外甥女怎会落到河里,你又怎会连夜淋着雨去找大夫救命,又怎会发三天高热,本来身子就弱,这下直接落下了病根,这么多年都没好全。”
女子听见“外甥女”三个字,指尖猛地一颤。
小伙计又道:
“要不是街坊邻里帮衬着,咱们姐弟哪能熬到今天?换做别人早恨死她了,你怎么还替她可惜。”
女子握着粥碗的手指紧了紧,一点热粥洒出来落在手背上,她却没像寻常人那样缩手,只慢悠悠用指尖蹭掉了,声音还是轻得像飘:
“这雨下了快三天了,什么时候能停啊。”
温热的粥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她低着头望着碗里浮着的米影,半晌才又轻轻说了一句:“我纵使要她死,也不会因为这个。”
小伙计一愣,喉头滚了滚,终究没再把这话说下去,只叹了口气,拿起灶边干布擦了擦凳脚上沾的雨水。
这时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小伙计连忙起身去开了门,雨幕里站着个穿青布直裰的先生,手里拎着油纸包的药,帽檐压得低,半个脸遮在阴影里。
见到来人,小伙计的脸顿时难看起来。
“你来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那先生却没理会他的敌意,只抬了抬帽檐,露出一张清癯的脸来,目光越过小伙计的肩膀,直直看向屋里坐在床沿的女子,声音沉得像积了雨的云:
“我来跟你说句话。”
女子缓缓抬起头,看清来人的脸,唇角扯出一点极淡的凉笑: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话好说?”
那人站在雨里,雨丝顺着帽檐往下淌,打湿了他胸前的衣料,他望着女子苍白的脸,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青菀,我只问你一句,是你做的吗?”
那叫青菀的女子却看向小伙计,对他柔声道:
“石头,去吃晚饭,然后去房间休息,明天一早还要去酒肆当值,迟到了老板要骂的。”
石头攥着拳头站在门口,瞪着那人不肯动,青菀又轻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点久病的倦,他才咬了咬牙,狠狠剐了那人一眼,转身进了里屋,关门时力道重得震得土墙掉了点浮灰。
雨顺着门框往院里飘,青衣先生抬脚要踏进门槛。
青菀却出声阻拦:
“你莫进来,脏了我的地。”
那人的脚就那样停在门槛外,雨丝打湿了他的衣摆,他站在那里,良久才低声开口:
“我知道是我的错,当初我一时糊涂,可再如何你也不能杀了她。”
青菀扯着嘴角笑了一声,那笑声轻悠悠飘在雨里。
“是我做的,你又能怎么样?”
那人身子猛地一震,盯着青菀半响说不出话。
“那事已经过去一年,你连我这个罪魁祸首都没有动,为何要动她?她正要议亲,已经跟我没关系了,你怎么就非要她死?”
青菀抬眼望着眼前站在雨里的男人,声音依旧轻得没分量:
“你不过是可惜没了攀附城主的门路罢了,何必说得像你有多么喜爱她一样,更何况,你连自己三岁的女儿都能下毒手,又怎能指望她最后选你?”
“沈周,你心里从来只有你自己。”
她一口气说完,猛地呛住,弯着腰咳得身子发颤,胸口起伏得厉害,指尖都泛了青。
沈周看着她的模样,脸上浮起几分愧疚,往前又迈了半步,声音放软:
“青菀,我知道对不住你,可我…”
“你闭嘴。”
青菀咳得抬不起头,指尖死死抵着唇,好半天那阵呛咳才缓过去,她抬起头的时候,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声音碎得像雨打在瓦上:
“我不想我女儿的名字出现在你的嘴里。”
沈周的脸瞬间褪得没了血色,站在雨里,连指尖都凉透了,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女儿落水是意外…”
“意外?”青菀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出了声。“去年元宵,你带她去河边看灯,她那么小,明明攥着你的衣角,怎么会自己掉下去?”
沈周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踩在门口的水洼里,溅了一腿泥点,他张了张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得干净。
青菀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满心的凉,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你不用急着否认,那天我不放心,去找你们,远远就看见你站在河岸上,疯了一样往下伸着手喊救命,她整个人沉在水里,只剩一撮小发髻浮在水面上,你明明伸手就能抓住她的衣领,却生生顿了半刻,往旁边挪了一步,眼睁睁看着水把她卷走。”
青菀说到这里,喉咙里滚着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兽类皆护幼崽,你不如兽。”
沈周僵在那里,半天没说出一个字,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滑,分不清是雨是汗。
青菀喘着气,靠在床沿上,眼睛直直看着他,眼底连恨意都没了,只剩一片空茫。
“她嫌你已婚有女不清白,所以你将我们当做污点要抹掉,好换得她父亲成全你的前途,你心里盘算得好,只可惜天不遂人愿,这回你那好盘算,又落空了。”
沈周盯着她,声音发飘:“原来你…你从头到尾都看见了,可我没有…我那是脚滑站不稳,我不是故意的…。”
青菀抬手抹了把眼角,指腹一片湿。
“是不是故意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城隍爷菩萨也清楚。”
“你要真放不下她,就去庙里给她烧两炷香,或是跳下去陪她,人已经死了,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一个将死的人,懒得陪你演这出情深意重。你走吧,别再踏进我家院子一步。”
沈周站在雨里,被她一番话说得胸膛剧烈起伏,好半天哑着嗓子问:
“那,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青菀望着他,忽然勾了勾唇角,露出一点极冷的笑:
“我一个连风都吹得倒的病秧子,能做什么呢?女儿死了,我去求她出来说一句公道话,说我女儿明明攥着你的衣角,是你故意松了手,可她偏说没看见。”
“她那天撑着伞站在门里看我,说我疯了,说我女儿命薄,一脸慈悲,却半点不肯挪步帮我。”
“城里谁不夸她人美心善,如神女菩萨,可就是大家口里这么好的人,却连一句真话都不说。”
“我跪得腿都麻了,雨浇得我浑身冻得打颤,她就只是那样安安稳稳站在台阶上,看着我像条狗一样求她。”
“那天的雨和今天一样大,我躺在泥水里,整个人冻得快要僵死,是石头冒雨把我拖回来,从那以后我就躺了小半年,差点跟着我女儿去了。我这样子,怎么去杀她?”
“怎么,你怕是我做的,连累到你?”
沈周被她问得噎住,喉结滚了又滚,看着她枯瘦的手露在袖管外,确实半点力气都无,不由得松了半口气。
“不是就好,我还以为…是你气不过…”
青菀看着他那副模样,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说不出的恶心,没接他的话,只缓声赶人:“我累了,你走吧。”
沈周看着青菀一片灰败的脸,慢慢往后退了一步,雨浇了他这半天,浑身都冷得发僵。
他站在那里又愣了半晌,张了几次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踩着水洼跌跌撞撞转身走了。
青菀望着空了的门口,又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手,把散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回耳后。里屋的门轻轻开了一条缝,里屋的石头掀了帘子出来,咬着牙问:
“阿姐,他把你害成这样,还有脸过来问东问西,你就该直接戳穿他当年那点脏心思,让街坊邻居都看看他是什么样的衣冠禽兽!”
青菀垂着眼,戳穿了又如何,他还能给我的囡囡赔一条命回来吗?
她闭着眼喘了好几口气,才缓缓开口:
“他走了,就清净了。”
石头攥着拳头走过来,扶住她的胳膊,声音带着点发颤的怒:
“可他刚才还怀疑是你做的!”
“她不是失足落水,是我杀了她。”
青菀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在石头耳边。
他瞪着眼睛不敢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