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苏萝则是冷哼一声,手中灵光微闪。
苏青只觉得手中一股暖意传来,楞了一下,道:
“阿萝,我不冷。”
郁辞瞬间明白了过来,这哪里是没有怨气,这分明是见不得人感情好呢。
南城子见苏萝要走,开口留人:
“苏大姑娘,还有一事我想知道,可否再留片刻?”
苏萝看向南城子,语气听不出喜怒:
“道长请讲。”
南城子问道:
“可知晓苏二姑娘是否曾与人结过怨?”
苏萝淡淡开口:
“我一年前才回来,她的事也从不与我说,道长若想知道详情,去问我父母,或是城中与她相熟的女伴便是。”
说完又扫了眼飘在身侧蠢蠢欲动的鬼影,抬眼看向城主夫妻,道:
“不过她从小就是全城里人人夸赞的好姑娘,秉性良善模样又好,料想也只有我这个不讨喜的姐姐会刁难她。”
“难道不对吗,”城主夫人一听这话又哭了起来,“自从你回来,家中便不复安宁,她那么好一个人,老天爷怎么就不长眼,偏要留你这个祸害在这里!”
苏萝听完,反而笑了,眼角都沁出了一点凉丝丝的水光:
“好啊,既然阿娘这么说了,你们便只当我早没了就是,横竖这么多年,我早就是孤身一人过惯了,有没有亲人,做不做苏家女,本来也没差。”
“等此事完结,我便离开。”
这话出口,城主身子又是一颤,脸上的愧色翻涌上来。
一旁的苏青死死攥着她的手不肯放,转头对着城主夫妇红了眼:
“阿萝明明什么错都没有,你们为何要如此待她,她哪里不好?”
城主夫人闻言尖着嗓子喊道:
“她哪里都不好!就是她抢走了你!若不是她,你本来就是雪儿的!”
苏青本是个沉静的性子,一直以来话都极少,此刻却也被这话激怒,沉声道:
“你们总是这样说,可之前那么多年,苏雪都没有钟情于我,为何阿萝回来后刚刚与我结契,苏雪就忽然说要非我不嫁了?”
“她有病你们知道吗,她这些年祸害了多少人,只不过做得隐蔽,更有些苦主自己都不清楚根由,才让她的好名声留到今天!”
苏青这话一出,场中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城主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苏青!你胡说八道什么!”
城主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青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苏青挺直脊背,迎着城主夫妇盛怒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我一直都不喜她,因为我知道她的本性,她理解不了人类的感情,她只是在模仿,她的亲情、友情、爱情全都是伪装出来的!”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了。
这话是怒极脱口而出,苏青似有些后悔,便闭口不再言语。
城主夫人喘了好半天,才指着苏青骂道:“你、你你…”
一连说了三个你,也没说出下半句,直接两眼一翻又昏了过去。
城主又慌又乱,一边掐人中一边喊人,那团黑影在一旁飘着,黑气绕着城主夫妻转了两圈,长出的尖刺越发多了。
好像刺猬啊,郁辞将这异样看在眼里,指尖玄光一弹,悄无声息打散了那些尖刺。
苏萝看着女鬼的变化,眼底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却什么也没做,只轻轻拍了拍苏青的手背,声音轻却稳:
“我知你念及十几年养恩,若不想说便不需强求,我们离开便好。”
那团缠在两人身侧的黑影,黑气一下子翻涌起来,尖刺愈发扎人,她不动声色地运起灵力散了黑气,抬眼看向那黑影,眸中显露一丝杀意。
南城子见几人吵得不成样子,且他的问题也没得到答案,便出声道:
“苏青公子,听你话中之意,似乎苏二姑娘结下不少仇怨,你既知道些什么,不如干脆说出来,也好早日查清此事。”
苏青抿紧了唇,看了看城主夫妻,不发一言。
郁辞见状,知他定是有所顾及,大庭广众不便言语,怕损了城主夫妻颜面,便对南城子低声道:
“南兄,这事还是私下里问吧,这里人多,苏青公子怕是不肯说的。”
南城子点了点头,道:
“他怕是顾及城主夫妻,不忍当着这么多人落了城主府的脸面,也好,先让城主府安置好夫人,再找地方细问。”
南城子走到城主身边,凑近了低声说了些什么。
城主脸上先是不赞同,后又叹了口气,冲着南城子点了头,显然是应下了这个安排。
郁辞怀中的不弃眨了眨眼,凑到他耳边小声道:
“先生,那女鬼会越分越多吗,它每次看到有人关系好,就分一团出来盯着?你看它现在都分成两团了,会不会过会儿再来第三团第四团?”
他低笑一声,小声道:
“你说的有点道理,但这里人多,莫再说话让人发现了你。”
话音刚落,那团缠在城主夫妻身旁的女鬼又分裂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慢悠悠飘到了郁辞旁边,安安静静悬着不动了。
郁辞脚步顿了顿,侧头瞧了瞧紧盯着他的女鬼,指尖的玄光险些没按住,这女鬼,还真被不弃说中了。
不弃缩在他衣襟里,偷偷露出半只眼睛,小声道:
“先生,它是不是看我们站在一起太亲密,也想来盯着我们呀?”
郁辞没回应,只眯着眼打量它。
那女鬼身上的黑气轻轻晃了晃,凝出许多尖刺扎向两人,郁辞随手弹了弹,就把那点小刺打散了。
他挑了挑眉,这女鬼,还真是谁秀恩爱就盯谁啊。
说话间,城主府已经要将苏雪重新下葬了。
各路丧葬纸仪都重新摆好,香烛纸钱依次点燃,烟气裹着雨气绕着黑棺缓缓飘转。
城主红着眼眶吩咐填土,郁辞看着黑棺被掩埋,那三只一模一样的女鬼却像不是自己的葬礼,半点异样没有,只依旧安安静静悬在原处,谁也不缠,只盯着场里人挨得近的就扎一扎。
郁辞看着那团黑影在风里又晃了晃,分出第四团飘去了坑边的管事身旁,那管事方才正挨着另一个帮忙抬棺的伙计,两人凑在一起低头说话,挨得近了些,果然也被盯上了。
不弃在郁辞怀里悄悄咬了咬他的衣领,小声道:
“先生你看,真的是这样,它就是见不得旁人亲近,专挑挨得近的人扎。”
郁辞指尖轻轻捻了一下不弃的头顶,示意他不要再说话,眉头却皱了起来。
这苏二姑娘的执念,看起来有成祟的迹象啊。
那就不是简单的只针对某个人了,这是不分人,无差别攻击了,搞不好会进化成害人的凶煞。
这姑娘,是想当民间传说吗?
他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没显露出来,只不动声色跟着执法司的人往后退,等着城主府把这边的事料理完。
南城子也瞧见了这异状,走过来压低声音对他道:
“这残念不对劲,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几天就要成煞,到时候全城都不得安宁,要不现在就收了它?”
郁辞思索着,突然道:
“南兄,你听过罗刹鬼吗?”
南城子愣了一下,点头道:
“见过些记载,说是以外貌惑人,喜食血肉,最是喜欢看着原本亲密的人反目成仇,天生坏种,说的就是这种东西。”
郁辞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那四团各守一处的黑影:
“你看它,像不像?”
闻言南城子沉默一瞬,抬头仔仔细细打量了那四团黑影片刻,才皱着眉道:
“也不能下定论,只是它这个模样,见不得旁人相亲相爱,人人互相猜忌反目成仇,它看着反倒自在满意,确实不对劲。”
郁辞轻声道:
“如今还没成气候,若是让它害了人命吸了精血去,说不得真能修成罗刹。”
南城子心头一凛,当即就要伸手去收,郁辞却又按住了他的手,低声道:
“别急,毕竟城主夫妇还在这儿,这里人也多,当着这么多人直接动手收鬼,未免惊了人,横竖执法司在这,它也跑不了。”
南城子闻言收回了手,只点了点头,又往那边瞟了一眼,叹道:
“这回也是运气好,城主夫人硬是要执法司出面,不然等这女鬼悄无声息吃了人,成了气候,这城里指不定要死多少人乱成什么样子了。”
众人帮着把坟土填好,立好碑,大部分人都没瞧出不对,只当苏家二姑娘真的是意外身亡,只也有议论苏青和两姐妹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话飘进城主耳朵里,他脸色更沉,扶着刚醒过来的城主夫人先回了内城。
那团守着城主夫妇的鬼影自然也跟着飘,郁辞远远见了,遥遥弹了道灵力过去,打散了那道鬼影,那鬼影黑气散了一瞬,居然又很快凝了回去,只晃了晃,依旧安安稳稳跟着城主夫妇走了。
郁辞挑了挑眉,看来这里没有本体,本体不散,就总也收不干净,这本体,会在哪儿呢?
南城子见状也捏了捏眉心,再次庆幸道:
“还好我们来了,如今没出人命,便是好事。”
郁辞目光落在跟随着城主夫妇远去的鬼影身上,若有所思道:
“这些都不是本体,本体现在应该藏在某个地方,还没长成不敢出来,只是放出这些分体出来收集怨气血肉,以旁人的情伤恨意喂养自己,等它彻底长成,这整座城都得变成它的养料。”
他突然话头一转,看着南城子。
“话说,南兄我刚刚看你只对城主说了一句话,他便是不甘愿也同意先下葬,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能让他这么快松口?”
南城子笑得温和。
“我跟他说,若有家丑,不可外扬。”
郁辞一愣,随即低笑一声,道:
“你倒是了解他。”
可不就是家丑吗,若苏二姑娘真如苏青所说,那这些年人人称颂的神女菩萨,岂不是成为笑话。
“我不是了解他,是见多了,这点心思,猜也猜得到。”
南城子没有再说什么,只安排执法司的人先在城主府中探查,看能否查到本体所在。
又让人去请城主和苏青等人到偏厅说话,准备私下细问苏二姑娘这些年的事。
城主此时心乱如麻,苏青口中所说的苏雪,是那个他熟悉的阿雪吗?
他看着昏睡的妻子,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
一年前阿萝回来,家中便没有安宁过,他一直觉得大女儿性子冷心肠硬,小女儿懂事贴心,所以偏疼小女儿。
他坐在床边,指尖攥得发白,脑子里不停翻着这些年的过往——那些苏雪温声软语缠着他讲趣事的日子,那些她捧着亲手做的点心递到他和夫人手里的画面,难道全都是假的?
他不敢深想,又控制不住不去想。
门外传来轻叩声,管家低声传了话进来请城主去偏厅,城主闭了闭眼,把翻涌的情绪全都压回心底,攥紧的拳慢慢松开,起身整理了衣袍,推门走了出去。
偏厅里已经坐了人,苏萝牵着苏青坐在角落,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郁辞正慢悠悠品着城主府的好茶。
南城子坐在上首,见城主进来,起身相迎。
请城主坐下后,直接开门见山道:
“苏城主,苏青公子方才说苏二姑娘这些年行为有异,你可曾察觉到什么不对?”
城主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沉默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
“我……我从未发现什么不对,阿雪自小就乖巧懂事,从不会让我和夫人操心,这些年来一直都是这样。”
“这样啊,”南城子又看向苏青,“苏青公子之前所说,究竟为何意,又有何依据,能否细说?”
城主突然道:
“对啊,我与夫人这么多年都没看出阿雪有何不对之处,你年纪轻轻怎么就看出来了?”
苏青抬起眼,看向城主,神色复杂。
“父亲,你养我十多年,我很感激,可你还记得当年是为何收养我吗?”
城主一愣,面上泛起茫然:
“当年你流落到这里,府中一个老嬷嬷可怜你年纪小无家可归,便想收留你做个杂役,后来阿萝长大与你玩得好,我们见你眉清目秀,品性也沉静稳重,便认了你做义子,准备将来把你留在府中帮衬,这有什么问题?”
苏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难看的笑。
“那您应知道,我既孤身流落,能活到被您收养,并不是一昧靠着旁人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