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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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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你说什么?!”

青菀靠着床沿缓了缓。

“我虽身子不好,推她下去还是做得到的。”

“她不能活着。”

城主府,灵堂。

白烛烧得噼啪响,烛泪顺着蜡身往下淌,积了厚厚一层,城主坐在侧首的太师椅上,脸绷得铁青,一言不发,只有城主夫人伏在棺木上,哭到没声。

前几日还站在府门口递帖子说亲的几家世族,早已收了声势。

苏萝站在母亲身边,看着对方哀伤模样,语气放柔:

“阿娘,节哀吧,身子要紧,小妹已经去了,你哭坏了身子,她在天之灵也不能安心。”

城主夫人却像是没听见,伏在棺木上抖得更厉害。

苏萝不是苏雪那般爱娇的性子,连安慰人都带着几分疏离的分寸,她只能站在旁边轻拍着母亲的背,目光扫过灵堂前的黑棺,抬眼时正对上城主看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沉沉压着,看不清情绪。

苏雪死得突然,全城都传遍了,说是昨晚下着大雨,她夜里出门去见人,不小心失足掉进了环城河里,府兵今天早上才发现尸首捞上来。

城主心里存着疑,他盯着苏萝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你昨日傍晚,见过你妹妹么?”

苏萝垂手立着,语气平静:

“昨日晚膳后我见过她一次,她说要出去透气,我没多问。”

城主捏着扶手的手指紧了紧,又问:

“她近来有没有跟谁结过怨?”

苏萝轻轻摇了摇头:

“小妹性子娇,平日里也就爱跟城中闺秀出去踏青品茶,哪会结什么怨?”

城主沉默了好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

“仵作的结果出来了?”

廊下立着的管家连忙躬身应道:

“回家主,仵作查验过了,确实是落水后窒息而亡,身上没有别的伤痕,肺里也灌满了河水,应是失足坠河。”

城主闭着眼往后一靠,指尖按着发胀的眉心,沉声叹了口气:

“知道了,出去吧,让府兵再去城外渡口和沿河的人家问问,看昨晚有没有人见到她,或是见到什么人跟她同行。”

管家应了声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灵堂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还有城主夫人压抑的抽泣。

苏萝仍旧站在母亲身侧,面上露着哀色。

半晌才听见城主又开口:“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城主夫人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猛地抬起哭花的脸:

“就是你的错,你早成全她,她又怎么会负气出门,落到这样的下场!”

听到母亲这话,苏萝看了看一旁站着始终不发一言的未婚夫苏青,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

苏青垂着眸,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城主听得烦躁,皱紧了眉,声音又沉了几分:

“你看她说的是什么话,你什么都依她,连道德人伦都不顾了?”

城主夫人瘫坐在地上,突然看向苏萝。

“她本来就比你小,你将来要继任城主,你为何不能让一让你妹妹,如今害得她命都没了,你满意了?

苏萝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没立刻开口,只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安静立在那里,连眼眶都没红半分。

城主夫人见她此状,哭着伸手去抓她的衣袖。

苏萝不闪不避,直视对方,缓缓开口:

“阿娘,人不是物件。”

城主夫人没想到她会说得这样直白,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凶,指着她的鼻子说不出话。

城主猛地一拍扶手,厉声喝道:

“够了!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雪儿已经没了,你还要再闹得家宅不宁吗?”

城主夫人被他一喝,哭声顿了顿,随即又伏回棺木上,只是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满室都是细碎抽噎的声响。

苏青看着这一幕,仍旧不发一言,似乎他们口中的那个被争夺的物件不是自己一般。

苏萝看他这副故作疏离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弯腰扶起跌坐在地上的城主夫人,替她理了理歪掉的衣襟,语气依旧平静:

“阿娘先回房歇着吧,妹妹的事,我和阿爹会处理好后事。”

城主夫人却一把挥开她的手,头发散乱着坐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身后事?我女儿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就是你们,一个个都容不下她,才逼得她夜里一个人偷跑出去!

苏萝被她挥得一个趔趄,撞在棺木角上。

苏青终于上前一步,伸手扶了她一把,低声对城主夫人道:

“师娘,节哀顺变,事已至此,您先保重身体。”

城主夫人抬头瞪着他,眼泪往下淌:

“就是你!若你早早应了这门亲,换了雪儿,她怎么会想不开跑出去!你偏要选她,选了这个装腔作势的,害我雪儿憋得一肚子委屈!”

苏青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也攥了起来,正要开口解释。

苏萝却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往前站了半步,对着瘫坐在地上的城主夫人,声音平静却清晰:

“阿娘,小妹的事谁都不愿意看到,可错的从来不是我,也从来不是苏青。苏青与我自幼相识,情投意合,婚约早定,哪能因为小妹一句喜欢,就说改便改?您疼小妹,从小便什么都由着她,想要什么都要抢过来,可人心不是抢得来的。我知道您心里苦,我也不好受,可不能因为心里苦,就把错都推到旁人身上。”

城主夫人听完,眼睛猛地瞪圆,指着苏萝还要再骂。

“我那娇养的闺女,还不到二十岁,好好的怎么就掉河里了,我不信什么失足,这家里定是有人容不下她!你这个冷血…”

城主听得心头火起猛地又一拍扶手,额角青筋跳得厉害,声音压着雷霆似的怒:

“够了,那么多名门公子才俊不选,非要抢她姐姐的,她自己找死,怪得了谁?”

这句话冲口而出,城主自己也愣了愣,随即重重喘了一口粗气,别开脸不再看棺木,喉间滚着压抑的涩。

城主夫人本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听到这话一口气没提上来,身子一歪竟直接昏了过去。

苏萝眼疾手快上前扶住,吩咐人去喊大夫,灵堂里瞬间乱作一团。

城主也跟着站起身,看着昏过去的妻子,重重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将夫人送回房间休息,再派人守着,等大夫看完了来跟我说一声。”

众人七手八脚抬了城主夫人出去,灵堂里很快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白烛噼啪烧着,映着黑棺上的“爱女苏雪”四个墨字,泛着冷光。

城主走到苏萝面前,看着她方才撞到棺木的肩,沉声道:

“撞疼了?”

苏萝摇了摇头,声音低哑:

“我没事阿爹,阿娘心里积了气,我说话又直,让她受了刺激。”

城主看着她,又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苏青,摆了摆手让苏青先退出去。

苏青应声,临走前又不放心地看了苏萝一眼,才轻步走出了灵堂。

待大门关上,城主才走到黑棺前,指尖抚过棺木上冰凉的字,声音哑得像蒙了一层灰:

“我当初就不该顺着你娘,由着她把雪儿宠成这副样子,明知你和苏青情投意合,还纵容她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好好的一个家,闹成现在这个样子。”

苏萝站在他身后,声音平静无波:

“阿爹,事到如今,多说无益。”

城主转过身,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沉沉扫过她的脸,忽然开口:

“你昨晚之后真没见到你妹妹?”

苏萝抬眸,对上父亲探究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只轻轻开口:

“阿爹是觉得,我会害她?”

城主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喉结动了动,终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从小就沉稳懂事,是我糊涂了,只是…唉,她终归是你妹妹。”

苏萝望着那口漆黑的棺木,眼底漫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声音轻得像烛火晃出来的影:

“我知道她是我妹妹。”

可她明白,我是谁吗?

郁辞到清湄河的时候,没下雨。

但天上有许多乌云,压得低低的,预示着还将迎来一场暴雨。

出殡的队伍拖得长长的,纸钱撒了一路,被风卷得打着旋儿落在水面上,跟着波纹飘远。

一身素缟的送葬人低埋着头,只有吹打的乐声呜呜咽咽,绕着河风飘得老远。

他立在桥头上,一身青衣,手里捏着把还没撑开的伞,望着那支缓慢挪动的队伍。

路祭的人站在道边,个个脸上都带着惋惜,低声议论着可惜了这样好的姑娘。

郁辞靠着桥栏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扫过庞大的队伍。

他低声问身旁的人:

“这是谁家出殡,如此大阵仗?半个城的人都来了吧?”

身旁的男子一脸唏嘘。

“是城主家的小女儿,前几天夜里失足掉清湄河里没了,年纪轻轻才十九岁,再是善良不过的姑娘,长得又好,整座城的人都喜欢她,自然都来送她最后一程。”

郁辞哦了一声,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队伍最前方那个一身素孝,脊背挺得笔直的身影上。

那女子哪怕一身素白麻衣,也难掩挺拔气度。

她面无表情,眸中一滴泪都没有。

“原来是城主家的千金,确实可惜。”

他望着那队人慢慢走出城门,挪开视线,便要往桥下走。

刚转了身,就听见道边两个妇人压着声音咬耳朵。

“你说怪不怪,我昨日瞧见苏家大姑娘和苏小姑娘在城门口吵架,大姑娘脸都气红了,指着苏小姑娘的鼻子骂呢。”

“为着什么啊,雪姑娘可是菩萨一样的人,大姑娘怎能这般不悌姊妹?”

“唉,我也只听着大姑娘说了一句什么有病,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我没听清,后来就看见雪姑娘哭着跑了,当天夜里就出了事。”

“也难怪两人感情不好,大姑娘自小在外学艺,聚少离多,自然生分些。”

这时又有一个妇人凑了过来,插嘴道:

“不止,我听说啊,大姑娘和苏青公子的婚事本来就定下了,可雪姑娘偏偏也看上了苏公子,在家里闹着要抢姐姐的婚事,母女俩逼着大姑娘退婚呢!这不就是,抢不到就闹得自己半夜出门,把命都闹没了。”

这话一出,几个妇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可不能乱说,雪姑娘那般良善,怎会如此不顾人伦?”

先前插嘴的妇人又道:

“心在人皮之下,都说雪姑娘善,可一年前那事忘啦,那沈家夫妻不就是因为她闹得不可开交?”

一妇人迟疑道:

“可那也不是雪姑娘的错啊,是那沈家男子缠着人家姑娘不放,雪姑娘长得那样好看,性子又温柔,哪个男子看了不心动?”

旁边一个妇人撇撇嘴,声音压得更低:

“说句不敬的话,我看着这事不一定就是失足,保不齐是大姑娘气不过,暗地里推了一把呢?毕竟谁能忍得了亲妹妹抢自己未婚夫?”

先前那妇人哼了一声,还想再说些什么,转头看见旁边站着个青衣男人正看向这边,话音一下噎住,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闭了嘴离远了些,又继续交头接耳。

郁辞没挪步子,只勾了勾唇角,拍了拍胸口。

“不弃,你怎么看?”

胸襟处一阵细微的鼓动,一个手指长的精致人偶从布料里钻出头来,漂亮的小脸皱成一团,细声细气地哼:

“未知全貌,不予置评,这些风月之事,当真好没意思。”

他低笑一声,指尖弹了弹人偶的额头:

“你啊,小孩心思。”

那小人儿啪地一下缩回郁辞衣襟里,只露出个脑顶气呼呼道:

“我要斩妖除魔,那些情情爱爱缠缠绵绵,最是耽误事,我们快点走吧,不是说去见你侄儿吗,也不知像不像你,若是不像你,我可不会喜欢他。”

郁辞指尖顺着衣襟蹭了蹭,笑道:

“说你是小孩心思,你还不承认。”

说着整了整衣襟,便要离开,刚迈出两步,天边突然滚过一声闷雷,风卷着水汽扑过来,似有倾盆大雨将袭。

他看了看天色,正犹豫着是不是要先把伞撑起来,便见远处一队白衣人与出殡的队伍撞上。

两方人停住,似乎在交谈,不多时,便一同往城外而去。

那是…执法司来人了?

郁辞挑了挑眉,索性也跟了上去。

待到了下葬之地,却见城主府兵早已搭好了许多棚子,本该下葬的黑棺便停在其中一处棚里,旁边围了一圈人。

身着月白仙衣的执法司修士,对着城主说着什么。

苏萝站在城主身侧,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听见郁辞身后枝叶被风吹得晃出哗啦声响,往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说话的修士似乎也察觉了他,也抬眼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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