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不弃之名
郁辞攥紧剑柄,刚要说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比沈庸进来时还要轻,像猫爪踩过青石板,连风都没惊起半分。
脚步声虽轻却很齐整,像是有人指挥般整齐有序。
他抬眼看向沈庸,沈庸神色微变,显然也听到了动静
院外的人很快就停在了门口,一道道纤细的影子投在门槛上,跟着响起了细嫩嫩的孩子声音。
“城主,你还没有跟阿善说你痛不痛呢?”
伴着软乎乎的童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院门阴影里走了出来。
郁辞松了口气,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孩子。
他目光扫过这个阿善身后,门槛外整整齐齐站着十几个一般高矮的孩子,个个面无表情,和说话的孩子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沈庸惊得退了一步,声音发颤:“这…你们怎么长得都一样?”
门口的阿善轻轻笑了,歪了歪头,声音还是细细嫩嫩的,和先前没有半分差别。
“我们都是娘的孩子,怎么会不一样呢。”
郁辞剑尖微垂,指尖灵力翻涌,将那十几个一模一样的孩子都罩在灵识里,却只探到一片死气沉沉,这些孩子没有活人的温度,倒像是被人用术法捏出来的傀儡。
那领头的阿善一步步走进院里,月光落在他脸上,浸着化不开的冷意。
两个孩子同样叫阿善,性格却截然不同。
他心里瞬间清明,之前他搜遍石宅不见孩子尸骨,原来是在这里。
只是,原本死去的人却站在这里,与他们说话。
这个孩子是活人吗?
阿善抬起手,月光照在他纤细的指尖,那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明明长着孩童的模样,动作里却带着凄冷狠意,他抬手指着沈庸,软声开口:
“城主,我问你痛不痛啊?”
沈庸指着对方的手在颤抖。
“你,你是故意的,引我亲眼看这些,就是要我日日痛心,不得安宁,对不对?”
阿善歪着头笑,那张孩童的脸在月光下笑得天真。
“城主之子,也不见得有多金贵,被杀一样会死,对不对?可为什么就是不把凡人的命当命呢?”
郁辞一时没有说话。
他不知以怨报怨,到底对不对,可他知道,以德报怨是不公平的。
有的冤恸,只能用鲜血来抚平。
只是,柳如跟宋阿公,不也是这场算计里无辜丧命的凡人吗?
他看着这个名为阿善的孩子,目光复杂,声音冰冷:
“柳如跟宋阿公的死,跟你有关吗?”
阿善眨了眨眼,声音软乎乎的却带着刺骨的冷:
“是我吊死他们的。”
郁辞心头一冷,这个阿善果然比他救下的那个阿善狠戾太多。
他救下的阿善怯生生的,连说话都不敢大声,谁能想到会有这样一个同名叫阿善的,面对两条人命竟能说得这样轻描淡写。
“为何?他们都只是普通人,便是柳如道德上有瑕疵,可宋家阿公一辈子老实巴交,何至于殒命?”
阿善歪着头,指尖轻轻刮过脸颊,语气天真得残忍:
“柳如撺掇阿爹要阿娘的命给她腾位置,又想和他生孩子代替我的位置,我怎能让她如愿?”
郁辞瞬时反应过来,他说的阿爹,应该就是乌程。
当年石凌霄离开后,乌程另娶柳如,石宅从此换了姓氏。
若有了血脉,自然是接手石氏留下的一切,而石家血脉便是如同没有存在过一般,以这孩子的性格,自然是不甘心如此。
他接着追问:“那宋家阿公呢,他何曾得罪过你?”
阿善笑出声,童声在冷夜里飘得老远。
“说起他啊,他就更该死。”
“他又如何该死?”
郁辞拧眉。
阿善冰凉的目光扫过院中翻卷的凌霄藤。
“阿娘本来都带着我逃出去了,不想在城门撞到他的豆腐担子,阿娘赔了他,让他勿要说见过她,可他却给乌程指了方向,害得阿娘被追上一剑刺穿肚腹,令我胎死母腹,若非如此,阿娘怎会身受重伤,又怎会早早离世?”
这孩子直呼乌程大名,连阿爹都不叫了,可见心中积了多少恨。
“叫他多活了五年,是阿娘不与他计较,可我不能够啊,我失去的没有人赔我,所以我刺瞎了他的双眼,叫他再不能乱看,勒住他的喉咙,叫他再不能乱说,这有什么不对吗?”
阿善说着,笑容依旧天真。
“阿娘为我做的身体撑不了多久,在此之前,所有的债我都要收完。”
郁辞听罢默然。
石凌霄当年杀了沈瑜,本是顺利脱身,偏巧被宋阿公撞见,将行踪泄露给了乌程,这才让这个阿善没能出世。
宋阿公当年那一指,换来了今日杀身之祸。
旧事横在眼前,每一处都浸着血。
郁辞却还是忍不住开口:
“宋阿公当年只是个寻常百姓,乌程带着人拦住他,他心中害怕,未必是存了心要害人。”
阿善脸上沾着月光的冷意,语气淡漠: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就如我阿娘,贪图乌程的好皮相,落得满门覆灭,她不也认了。”
郁辞听罢,再无话可说。
旁人的恩怨血海,轮不到他来劝受害者大度。
“你肯出现,就是已经想好归案了吗?”
灵力顺着剑刃翻涌着寒光,阿善却像是看不到那泛着冷光的剑刃,又呵呵笑起来。
“如今债差不多都收完了,利息也收了不少,就差一份了。”
“再说了,做坏事不让人知道,不是太可惜了吗?”
沈庸喉间滚动,声音涩得发苦:
“沈瑜算计石家,如今他死了,乌程被关在大牢,其他有关之人也都死了,还有什么是欠债?”
阿善目光直勾勾落在沈庸脸上,歪着头笑,那十几个一模一样的孩童傀儡也跟着一起歪头笑,看得人后背发毛。
“沈老城主,你知道他们在石家找什么吗?”
此话一出,两人都不由一愣。
对啊,沈瑜指使乌程对石凌霄使美人计,是为了石家某个东西,乌老太太疯言疯语里也说过些‘东西还给你了’之类的话,却一直没有线索说明那东西具体是什么。
沈庸皱紧眉头,他当了这么多年城主,竟也从来没摸清过儿子的盘算,只哑声问:“找什么?”
阿善慢悠悠走到沈庸面前,仰头看他,孩童的个子够不到沈庸的腰,那股子渗人的冷意却直直往他骨头里钻。
他脚步一步步往前挪,院角凌霄藤的影子顺着他的衣摆往上爬,缠上他那泛着青白的手腕,
院外那些傀儡孩子也齐齐向前踏出一步,小脸全对着沈庸,一致地咧着嘴笑。
一时只听得见夜风卷着藤叶沙沙响,看得人后颈发寒。
沈庸也并无害怕之色,只盯着眼前这孩子,声音绷得发沉,再次问道:“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阿善答非所问道:
“看,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软声细语里全是凉意。
“你当了城主多年,都不知我石家有什么,沈瑜和乌程又是怎么知道的?”
沈庸声音沉得像浸了冰:
“是有人告诉他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
“是谁告诉他的?”
阿善指尖轻轻扣着青白的下巴,还是那副天真模样。
“谁来翻我娘的屋子,就是谁咯。”
沈庸的目光落在郁辞身上。
郁辞气极反笑。
“我来之前,这里早就被人翻成这样了,乌程入狱之后府中乱成一片,就算有也早把东西拿走了,只是阿善,你既然毫不紧张,想必那东西就在你手里?”
“你说差最后一份债,就是等着这个人自己出来,对不对?”
阿善拍了拍手,清脆的掌声在夜里格外清晰,院外的傀儡们瞬间散开来,把整座院子围得水泄不通,月光下一张张一模一样的笑脸晃得人眼晕。
“聪明。”
郁辞无奈道:
“你之前对付的都是没有修为的凡人,还是你在暗处下手,你怎么知道你能敌得过对方?”
阿善垂着眸子笑了笑,露出一点带着细碎尖牙的齿尖,月光把他那点细白照得发冷。
“这不是有两位在吗?”
原来这孩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靠自己把事情了结,他在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简直比成人还会算计。
“那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现身?”
阿善抬起头,冷眼看着院门方向,声音软下来却带着笃定:
“他暗中找了这么多年,我是唯一的线索,如今我将自己摆在这里,多年夙愿就在眼前,他怎么可能按捺得住不来?”
“那他若觉得不是对手,就是不来你又如何?”
郁辞反问了一句。
话音刚落,院门处忽然传来一阵极淡的衣物摩擦声,方才还空无一人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穿灰袍的人影,兜帽遮着脸,声音听不出男女:
“倒是没想到,一个没成型的小鬼罢了,竟能做到这个地步,点睛笔果然是个好东西。”
阿善往后退了两步,缩到郁辞和沈庸的影子里,只露出半张青白的小脸。
“我就知道,你一旦知道它的下落,一定会来。”
“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是太丑了吗?”
灰袍人低低笑了一声,兜帽下的气息冷得像结了冰:
“小鬼不用激我,你本就是个邪物,灭了你也无人能置喙什么,何况你靠点睛笔凝了这具身子,撑不了多久,不如交给我,让它物尽其用,也好过继续明珠蒙尘。”
郁辞横剑挡在身前,灵力顺着剑脊漫开。
“你好像对自己的实力颇为自信。”
灰袍人似乎这才注意到郁辞,语气不耐道:
“你们这些散修就是爱多管闲事,这石家的事与你何干?你在这里充大头,小心多年修行一朝身殒。”
郁辞没接这话,指尖灵力又涨了两分,剑尖对准了灰袍人的心口:
“是吗,可我觉得你打不过我。”
灰袍人嗤笑一声。
“你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也敢说这种大话?”
话音未落,灰袍人双手灵力翻涌,一柄长剑横空劈来,剑风卷着院子里的凌霄藤叶四散纷飞。
郁辞闻言轻笑,用剑啊,他最是不缺。
指尖灵力翻涌间,剑身上瞬间亮起细碎的灵光,月光落上去,映得满院寒光。
“我偏就爱管闲事,你藏头露尾不敢见人,那就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几分能耐。”
话音未落,剑气带着破空声直刺而去。
金属相撞的脆响震得整座院子都颤了颤,灰袍人连退好几步才稳住身形,指尖被震得发麻。
可观郁辞确是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腕间稳得连一丝震颤都没有。
灰袍人心中暗惊。
“你究竟是何人?”
郁辞没答话,只握着剑又往前踏了一步,剑风再次翻涌而出,直逼灰袍人兜帽下的脸。灰袍人慌忙抬剑去挡,兵刃交击的脆响接连不断,飞溅的火星落在凌霄藤上,烧得细碎叶片卷成黑炭。
十几个孩童傀儡见机朝落于颓势的灰袍人补刀。
灰袍人手腕一转,剑气横挥出去,傀儡孩子们应声碎裂,碎块里溅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片片纸屑,散在青石板上,瞬间就被夜风卷走。
灰袍人见状知晓讨不到好,转身就要往院门外冲,郁辞早预判了他的去向,脚尖点地掠过去,剑尖直直挑向兜帽绳结,绳结应声断开,兜帽滑落下来,露出那张藏了许久的脸。
看清脸的瞬间,沈庸惊得浑身一颤,声音都变了调:“是你?!”
灰袍人缓缓扯掉余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的郁辞和沈庸都眼熟的脸,正是如今郧城的新城主沈恬。
沈恬脸上没什么慌乱,只淡淡看了沈庸一眼,声音已经回复了正常:
“师尊。”
沈庸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我连城主之位都已经传给你了,为何还要行这等鬼蜮之事?”
沈恬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语气依旧平静:
“若非沈瑜出事,你又怎会将城主位子传给你的养子?”
沈庸喉头一哽,竟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恬说得没错,他虽有养子,也有许多徒弟,可沈瑜是他亲骨肉,他怎么可能没有私心。
本来早早就定好了沈瑜作为继承人,若不是沈瑜突然失踪,生死不明,他怎么会放弃自己的血脉而选择外人。
“年幼时,你说城主之位能者居之,我跟着你学了十几年本事,按你的要求做到处事公允,事事都比沈瑜出色,可你还是选择了他。”
沈恬看着沈庸鬓边白发,语气平静却带着翻涌多年的不甘。
沈庸声音哑得厉害:
“我,我只是…”
“你只是说场面话而已,对吧,可我当真了,”沈恬笑了一声,“我以为做到样样出色,你就会选择我,可终究还是比不过血脉。”
沈庸闭了闭眼。
“是我的错。”
“沈瑜自傲,自恃血脉,城中小民在他眼里天生就该无条件供他驱使,只要他振臂一呼所有人就该纳头便拜,不拜就该死。”
“石家有宝,他却只想着用阴私方法去得到,哪有半分城主该有的心胸格局?”
闻得此话沈庸呼吸又一滞,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脸上又愧又痛。
“如此小人,你却偏要把位置传给他,只因为你那一点私心,我这么多年的辛苦与努力,在血脉面前却一文不值,你叫我怎么甘心?”
沈恬声音抬高,语气里藏不住的怨怼。
郁辞持剑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只静静看着这城主家兄弟阋墙、父子反目的戏码。
沈庸脸色发白。
“所以所以你就暗中撺掇沈瑜打石家的主意,看着他们互相残杀,最后再坐收渔利?”
沈恬看向躲在阴影里的阿善。
“我熟读城主府藏书,知道点睛笔一事也是偶然,石家始祖是一位扎彩匠,技艺极其精湛,他多年沉浸此道,其常用画笔慢慢蕴养出了灵性,纸人点睛便成形,石凌霄就是靠这个为子造了假身。”
他扯了扯嘴角,又露出一抹苦笑。
“可我最初只是想让你看看,面对石家宝物,沈瑜是什么德行,想让你弃他而选择我罢了。”
“谁知他竟对石家老夫妻下了毒手,只为让乌程好哄骗石凌霄,得到点睛笔。”
沈庸一口腥甜涌上喉头。
“孽障,真是孽障!
沈恬又接着道:
“我更没想到的是,石凌霄也不是个善茬,竟然选择釜底抽薪直接杀了沈瑜,乌程顾忌城主府也不敢声张,只把尸体偷偷埋了,整件事就这么捂了下来。”
沈庸枯瘦的手死死攥着衣摆,一口血终于没能忍住,顺着嘴角溢了出来,眼里全是疲惫和失望。
“你说沈瑜只有些阴私法子,那你呢,你走了煌煌正道了吗?”
沈恬看着他咳血的模样,神色依旧没有半分松动。
“沈瑜死了之后,我本来想收手,可点睛笔那样的宝物,能凝魂塑身,养出活的傀儡,有了它就有了无数不怕死的傀儡队伍,到时候别说这小小的郧城,整个南疆都要握在我手里,我如何能放弃?”
“我帮乌程瞒下了沈瑜的死,就是为了等着他帮我找到点睛笔,可他找了这么多年,翻遍了石家上下,连石凌霄的嫁妆箱底都翻了个遍,也没能找到,反而被一个小鬼做成了傀儡,引出了沈瑜的尸骨。”
沈庸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伤心的。
当年沈瑜失踪五年,他无心处理政事,便将城主之位传给早已收在门下的沈恬,他自问待沈恬不薄,从来不曾有过半分亏待,想不到竟是养虎为患。
阿善在阴影里轻笑出声,声音尖尖的刺人耳朵:
“所以啊,所有的债都在这里了,沈老城主,你快上啊,抓住他,杀了他。”
沈庸捂着咳出血的胸口,缓缓挺直了佝偻的脊背,苍老的眼睛里翻着痛彻心扉的冷光,手慢慢摸向了腰侧佩剑。
数十年养出来的徒弟,害了他亲子,乱了他一城,他如何不痛心。
即便他老了,亲手清理门户这一步,也还是要他自己来。
沈恬见他拔剑,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怎么?师尊还要亲自动手杀我?师尊,你手颤成这样,能握得住剑吗?”
沈庸没说话,只握住剑柄的手又紧了紧,指节泛出青白,可那柄剑终究还是缓缓拔了出来,剑身上映着他苍老的脸。
数十年师徒父子情分,到如今只剩血色寒凉。
沈恬看着他这副模样,反倒先动了手,灵力裹着剑直刺沈庸心口,嘴里还带着最后一点可笑的质问:
“师尊,你到最后,还是要为了沈瑜杀我对不对?”
剑风刚到沈庸面前,一道寒光先斜斜劈过来生格开了沈恬的剑。
沈恬被劈得连连后退,怒极反笑:
“我虽不知你来处,料想也不是郧城本地人,这是我城主府的家事,你也要插手?两个打我一个,不嫌丢人吗?”
郁辞剑尖垂在青石板上,声音淡淡:
“我可不讲究这个,能拿下你就行。”
沈恬咬了咬牙,看向缩在一旁的阿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