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你靠着他们就能报仇?你一个靠纸壳子活命的小鬼,能撑得了多久?等我完了,下一个就是你。”
阿善依旧歪着头笑,脚尖扣着墙沿轻轻敲了敲,青石板缝里忽然钻出几张小小的孩童纸脸,顺着沈恬的靴底往上爬。
“那也得你能活到那个时候再说。”
沈恬心头一凛,运力震碎那些爬上来的纸人,碎纸溅得到处都是,他抬眼对上郁辞的剑尖,又看向沈庸泛着冷光的眼睛,知道今日已经没了退路,索性一咬牙,将周身灵力尽数提起,打算拼死突围。
他借着方才震碎纸人的烟尘掩护,足尖一点便要越过高墙逃跑。
阿善突然从阴影里窜了出来,青白的小手一扬,无数细线从纸人身体里飞出来。
细细的线精准缠上沈恬的脚踝,狠狠往下一拽。
沈恬重心不稳踩空,重重跪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月光下,两根细小反光的钢针突然从阿善指尖飞射而出,直直朝他双眼袭来。
郁辞定睛一看,那却不是什么刚针,而是一种浅黄色的毛发,和宋阿公眼睛里的一模一样。
是笔毫,裹着阿善的灵力,比精钢还硬三分。
沈恬偏头躲闪,眼角还是被钢针擦过,温热的血瞬间顺着脸颊淌下来,糊了半张脸。
剧痛让他红了眼,反手一剑就朝着阿善劈过去。
“小鬼找死!”
阿善早往后缩了回去,这一剑劈在了空气处,劈得凌霄藤哗啦落下一大片。
郁辞趁机掠上前拧转他手腕,击落他手中长剑,剑尖抵住了他后心,灵力一收就将人死死按在了青石板上。
沈庸提着剑一步步走过来,垂眼看着伏在地上的沈恬,胸口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沈恬被按得满脸都是灰,却还梗着脖子笑:
“怎么不动手?师尊你也觉得愧对我是不是?”
沈庸握着剑的手不停颤抖,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
“我待你不薄,你想要城主之位,我已经给你了,若你就此收手,不想着那点睛笔,我一辈子都不会发现你所做的事。”
沈恬笑出声,胸腔震动带着满不在意的疯狂。
“给我?你那是不得不给我,若沈瑜活着,这位置轮得到我?我不过是捡了沈瑜的漏,在你眼里我永远只是个外人!”
沈庸剑尖颤抖,苍老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
“恬儿,你手中没有人命,罪不至死,你走吧,但你我师徒情分到此为止。”
郁辞微挑了下眉,没出声,只松了按着沈恬的手退开半步。
沈恬猛地一怔,眼中尽是错愕,他看着沈庸发白的侧脸,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裹着混了多年的不甘与委屈,到最后竟带了点哽咽:
“到现在你还要做这副仁厚样子给我看?你放我走,不过是求个心安,觉得自己仁至义尽了对不对?”
“从小到大,我就只想让你说一句,我比沈瑜强,可你到死都不会说,对不对?”
他猛地一把抹掉脸上血污,反手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刃,突然朝着自己心口刺了下去。
瞬间,沈庸发出一声痛呼,上前去扶却只接了满手温热的血。
沈恬靠在他怀里,胸口的血顺着指缝不停往外涌,浸透了沈庸胸前的衣料,他抬着沾血的手,想去碰沈庸的下巴,指尖抖了半天也没能碰到,血顺着手腕滴在沈庸的衣摆上,开出一朵朵刺目的花。
沈庸抱着沈恬,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
“恬儿,你比瑜儿强,你一直都比他强,我应该早跟你说的…”
沈恬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
“师尊,我没想害死师兄的…”
话音落下,那只沾血的手重重垂了下去,再也没能抬起来。
夜风的味道是血的味道。
阿善站在阴影里,青白的小脸垂着。
沈庸抱着渐渐冷下去的身体,嘴唇哆嗦着,坐在青石板上一声不吭,苍老的肩膀抖得厉害,眼泪砸在沈恬染血的衣襟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湿痕。
郁辞收了剑,轻轻别过脸去,没再看这一出师徒离心的收场。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一众城卫军举着火把冲进来,看见院里的情景瞬间愣在原地,火把的光晃得满院明暗不定,落在沈庸抱着尸体的身影上,一片鸦雀无声。
领头的队正半天才反应过来,踉跄着扑过来单膝跪地。
“老城主!您没事吧!”
沈庸没有抬头,只哑着嗓子道:
“沈恬城主积劳成疾,病重而亡,从今日起,郧城主事由我暂代,待日后理清诸事,再选贤能。”
队正愣了愣,看了看沈庸怀里没了气息的沈恬,又瞥了一眼满地狼藉,很快敛下所有惊疑,低眉应了一声:
“属下遵令。”
城卫军上前收拾了残局,看着沈恬的遗体被白布盖住,抬出了院子,沾血的青石板被清扫干净,只余下凌霄藤上被火星灼伤的焦痕,还留着这场夜变的印记。
沈庸慢慢撑着墙站起身,背已经驼得比先前更厉害了,他抬眼看向站在廊下的郁辞,又扫过阴影里的阿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郧城乱状,是我沈家之因,今日多谢道长相助,他日若有所需,沈庸老朽残躯,必尽绵薄之力相报。”
“那点睛笔…阿善本是点睛笔所化,其归处,想必道长也有安排。”
郁辞顺着沈庸的目光看向阿善,那孩子依旧安安静静缩在阴影里,月光落不到他身上,只有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亮得惊人。
阿善听见沈庸这句话,轻轻歪了歪头,没说话,只指尖捻着一缕细线绕了几个圈。
沈庸深深叹了口气,又对着郁辞拱了拱手:
“家中诸事等着,我便告辞了。”
说罢他便拢了拢衣摆,强撑着挺直脊背,一步步慢慢走出了院门,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很快就消失在院门外的拐角,连一声叹息都没留下。
院子里终于彻底静了下来,只剩下夜风卷着凌霄藤的叶子沙沙作响。
郁辞突然伸手,一把捏住转身欲跑的阿善。
那孩子被捏住了脖子,一双小脚在半空不停扑腾,指尖捻着的细线唰地展开就要往郁辞手腕上缠。
郁辞轻轻偏过手避开,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淡淡道:
“跑什么?我还能吃了你?
他摩挲着指间那点若有似无的纸感,轻声道:
“你是不是有个弟弟?”
阿善眨了眨眼没说话,突然抬起脚尖蹭了蹭院中的青石板,石板缝里钻出的野草被他碾得歪倒。
“不想说?”
郁辞指尖微一用力,将阿善放到了青石板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弟弟也叫阿善?”
阿善抬起青白的小脸,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郁辞,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阿娘为我做了纸身子,只是纸做的坏的快经常要换,便想带着我去找灵木看能不能做个结实点的,在路上捡到了小弟,便把我的名字分了他,阿娘说这样就有个活着的阿善了。”
郁辞哦了一声,又问:
“点睛笔现在在哪里?”
阿善犹豫了半晌,从怀中取出一支并蒂莲花玉簪。
簪头的莲花是一花一苞,边缘带着淡淡的粉。
“阿娘说,点睛笔藏在阿爹给她的定情簪里,这样藏着,谁也想不到。”
郁辞没接,只问他:
“你说你的身子撑不了多久,那你能给自己点睛吗?”
阿善手指摩挲着冰凉的玉簪,指尖轻轻顿住,黑漆漆的眼睛慢慢垂了下来,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我不行的,点睛笔要活着的手才能凝魂,我自己就是纸做的,点了也没用。”
月光落在玉簪上,那一点淡粉的莲花尖泛着软润的光。
“那你是怎么把乌程做成你的傀儡的?”
郁辞突然换了个问题。
阿善脚尖抠了抠青石板上的缝,声音细声细气,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我趁阿娘睡着,蒙了小弟眼睛,骗他点的。”
郁辞闻言沉默半晌。
小阿善根骨卓绝,天生灵性,能成功也无可厚非。
“这么说,乌程也是你杀的?”
他话里没带多少责备,可阿善却垂着脑袋不敢看他,算是默认了。
郁辞盯着他看,又是一阵沉默。
阿善捏着玉簪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只听见风卷着凌霄藤叶子响,半天没等到郁辞开口,忍不住悄悄抬眼去看他。
郁辞叹了口气。
“你是知道自己身子快散了,又放不下弟弟,这才想着将所有仇人都解决掉,对不对?”
阿善猛地抬起头,青白的小脸上眼睛亮得吓人,咬着嘴唇又点了一下头。
郁辞看着他这副模样,虽心头发软,却并未假以辞色。
“小阿善我送到了菩提树下的道场,他本身灵性十足,必是修行有成,但你沾了人命,虽说是为了报仇,这世间法道是容不得你的,你可知道?”
阿善安安静静点了点头,一点都没有意外的样子。
“我知道的,我本就待不了多久了,只希望道长以后能多照看小弟,让他做个很好的大人。”
郁辞看着他,最终轻轻点头:
“我允你。”
阿善一下子笑开,踮着脚双手把玉簪递到郁辞面前,小小的脸上满是释然:
“那这个给道长,我用不着了。”
郁辞轻轻接过玉簪,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半晌才开口:
“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阿善歪头想了想,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纸做的脸颊,眼睛弯了弯。
“我就想再看看太阳,太阳暖乎乎的,能把身子晒得软软香香的,比藏在阴影里舒服多了。我之前总躲着人,只敢趁着天快亮的时候,趴在墙头上晒一小会儿,还没晒够太阳就升起来了,我就得赶紧躲起来。”
郁辞攥了攥手里的玉簪,轻声道:“待到天亮,我带你去城外的山坡上晒晒太阳。”
小小的纸人踏出院子,夜风卷着露气,翻起道袍的衣摆,院中的焦痕慢慢被浸软,这场延续了数年的恩怨,终于随着月色沉了下去。
城郊的山丘上,晨色还未铺开,阿善站在最高处,仰着小脸盯着泛起浅粉的天,等太阳出来。
郁辞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中捏着一块梧桐木,这是他原本预备给昀光做琴用的,只是一直未寻到好的丝弦,便没有动工。
他从其上截了一块,手中木屑簌簌落下来,不多时一个小小的轮廓就出现在了掌心。
细木沫顺着指尖飘走,一个巴掌大的小小木身已经成型,木纹细腻温润,摸上去带着草木本身的暖意。
天边终于翻起橘红,第一缕朝阳越过远山顶尖,直直落在山丘上,落在阿善青白的小脸上。
灵力渡进梧桐木里,指尖翻飞间,慢慢补出了眉眼手脚,头发衣着。
阿善整个人都浸在暖融融的日光里,小小的身子被晒得发轻,带着纸浆晒透后松快的气息。
等到天边第一缕朝阳越过山峦斜斜铺下来时,一方巴掌大的梧桐小人已经成型。
阿善迎着光展开手臂,纸做的身子一点点被晒得暖透,他忽然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里已经开始掉细碎的纸渣了。
郁辞拿起那支并蒂莲花玉簪,指尖泛起灵光,玉簪碎裂成尘,一支半指长的浅碧色毛笔缓缓浮了出来,笔杆泛着莹润的柔光,笔尖蓬松饱满。
他握着点睛笔,垂眼对着那尊梧桐小身,凝神落了第一笔,点在小人的心口。
暖光顺着笔尖漫开,顺着纹理缓缓游走,小小的梧桐小人慢慢浮起,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草木香。
“阿善,来!”
阿善回过头,那团浮在日光里的小小光影动了动,细碎的纸渣从原来的纸身子上簌簌落下,斑驳的脸上露出惊讶。
他慢慢朝着那团暖光飘过去,纸身落地,整团光影落在了梧桐木里。
郁辞捏着点睛笔,指尖凝着灵力落向梧桐小人的双眼,笔尖一点,暖光顺着笔锋漫进去,那双无神的木头眼睛一下变得黑漆漆,亮了起来。
小人浮在空中,歪了歪头又转着小小的身子晃了晃手臂,咯咯地笑了起来。
郁辞拾起地上破得不成样子的纸偶,没了魂灵寄身,它已经变回了一指大小,正好可以被握于手心。
他想起石凌霄尸身放于腹部交叠的双手。
原来那里缺的,是这个啊。
朝阳越升越高,暖融融的光裹着浮在半空的梧桐小人,小小的身影在光里晃得透亮,笑起来的声音脆得像山涧滚过的石子。
郁辞站在晨光里,闻着草木的清新气。
那些恨意、委屈与不甘,仿佛都散了。
按说阿善手上沾了三条人命,按规矩是怎么都不该留他的,可他还是心软了。
这个出生便夭折,靠着纸身寄魂活了多年的孩子,到最后也不过是想护着弟弟安稳,他终究是下不了手。
“这青桐是吉树,是君子之木,洁净无染,正好容你安住,只你要应我一事。”
梧桐小人浮在晨光里,歪着圆圆的小脑袋看着郁辞,咯咯应着:
“道长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郁辞目光落在远处慢慢亮起的郧城,轻声道:
“不可轻易杀生,杀生而不虐生。”
他低头看它。
“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吗?”
梧桐小人却抱着手臂,分辨道:
“我只是勒死了他们三个,把柳如和乌程做成了傀儡,没干别的,你不能冤枉我。”
郁辞气极反笑。
“刺瞎宋阿公的眼睛不是你干的?”
梧桐小人一下蔫了,耷拉着小小的脑袋,小小声嘟囔:
“他活该。”
又大声道:
“没有了,我真的没干别的了。”
郁辞疑惑:
“那柳如是谁分尸的,除了你谁会这么恨她?”
梧桐小人晃了晃小脚丫,闷闷开口:
“是乌程自己干的,其实我最先做的傀儡是柳如,被乌程发现不对他吓坏了,就把她切成了几块,后来我把她缝好,结果没撑多久就散了,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了。”
郁辞听完愣了愣,倒是没料到是这样的情况。
小人安安稳稳蜷在他掌心里,垂着头小声说:“我也没想到乌程会这么做,他们不是真爱吗?”
望着掌心里耷拉着脑袋的小家伙,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末了只轻轻弹了弹它的额头。
“既入了新身,便得收敛心性,再不许沾染这般戾气,我会看着你的。”
“还有,你要去见小阿善吗?”
梧桐小人在郁辞掌心摇摇头。
“不了,我早就死了,就不要去惊扰他的新生活了,世上只要有一个阿善活着就够了。”
郁辞闻言也不多劝,又道:
“你娘的残魂还在小阿善身边,你也不想去见?”
梧桐小人还是摇头。
“那只是一缕执念所化,不是真正的阿娘,就让她守着阿善吧。”
郁辞心底微叹。
“那我给你起个新名字可好?”
小人歪头想了想。
“也好,原来的名字分给小弟了,我现在也该有个新名字了
“你想叫什么?”
“我要跟道长一个姓!对了道长你叫什么?”
“郁辞。”
梧桐小人歪着小脑袋,在他掌心里滚了一圈,认认真真想了半天:
“那我叫郁小辞。”
郁辞失笑。
“哪有这样取名的,到时候别人叫这个名字,是叫你还是叫我?”
梧桐小人扒着他的掌心边缘,晃着小脚丫坚持:
“别人谁会知道我的名字,就只有道长叫我,才不会混呢。”
郁辞指尖捻着它转了个圈,看着它圆溜溜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满捧朝阳。
“这样,叫‘不弃’可行?”
小人歪着脑袋想了想,小眉头轻轻皱着:“不弃?”
郁辞指尖托着它,迎着朝阳往山下走,声音顺着风轻轻飘开:
“与君不弃。”
小人歪着脑袋愣了愣,圆乎乎的指尖点了点自己的木头下巴,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拍着小手笑:
“不弃!这名字好听!我喜欢!”
阳光把小小的梧桐小人染得金灿灿的,风里带着山间野草的香气。
小人得了名字,乐得他掌心里转了好几个圈。
郁辞把它揣进怀中,转身往远处走去。
“道长,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呀?”
“去给你娘迁坟,这里荒坟太多,又有野狗刨食,不然下次来祭拜都难找到地方。”
不弃趴在衣襟口,脑袋探着。
郁辞怀间带着草木晒透的暖意,比从前缩在阴影里舒服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