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两个阿善
停尸房里寒气袭人,宋阿公的尸体盖着粗布停在角落。
郁辞走上前掀开盖布,挑着灯笼往下照去。
宋阿公面部扭曲,脖颈处有一条深深的勒痕清晰可见。
他放低灯笼,往下扫过他的手腕脚踝,也各有一道瘀痕,指甲缝里倒是卡着一点暗红色的血渍,手心也有几个伤口,像是自己抠出来的,想来是死前曾经激烈挣扎过。
郁辞指尖轻轻拂过宋阿公腕上的瘀痕,能看出绑他的绳子不算粗,勒得很深。
宋阿公只是个卖豆腐的,就算撞破了什么秘密,也不可能有能力反抗,绑他用得着下这么大的狠力?
他皱起眉,宋阿公一辈子老实巴交住在石宅旁,怎么会平白无故殒命,还特意被人吊在城门口?
尸体扭曲的面容上,眼角残留着些微血渍,明显收拾遗体的人没擦干净,倒像是死前曾流出过带血的泪。
郁辞指尖捻过那点干涸的血渍。
吊死的人眼睛会流血吗?
他不是专业仵作,却也知道,一般缢亡之人面部多呈青紫色,眼睛口鼻或许会有极细血点,像宋阿公这样血液从眼角渗出成滴血渍的情况实在未曾听过。
郁辞心里暗觉不对,又仔细掀开尸体眼睑。
灰白色的眼球上有一个不起眼的褐点,像是出血点。
缢亡者确实会有这种情况,但这个褐点不仅比一般的出血点更大些,位置也偏生巧得很,正落在瞳孔正中。
他心头一动,指尖凝出一丝灵力,轻轻探入那褐点之中,一根光滑的细毛顺着灵力牵引慢慢浮了出来,竟是一根血褐色的动物毛。
郁辞捏着那根细毛看了半晌,毛身沾着暗褐血渍,隐隐还带着金属的光泽,不似寻常兽毛,倒像是用特殊工艺炮制过的动物背毛或是尾部的毛。
他又检查了另外一只眼睛,果然也在同样的位置探出来第二根细毛,两根一般长短粗细,颜色也一模一样。
这两根毛被人硬生生从宋阿公的眼球中心扎了进去,手法诡奇至极。
这又是为何?
吊死他还不够,还要戳瞎他的眼睛?
戳人眼睛不用利器却用两根毫无刚性的细毛?
郁辞收起两根细毛,重新给宋阿公盖好盖布,提着灯笼去寻守义庄的老吏。??
老阍人在门房打盹,听见脚步声迷迷糊糊醒过来,打着哈欠问郁辞可是看完了。
郁辞点头,又问道:“仵作验尸怎么说?”
老阍人揉着眼想了想:“仵作说是被人绑了之后活活吊死的,还说那勒痕挺深,力度很大,怕是个壮汉下的手。”
他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这宋阿公死得蹊跷,平白被人挂在城门示众,怕是得罪什么人了,还有人说是他是撞见小鬼索命了,他就住石家旁边,说不定是石家姑娘那个没生下来的娃娃不甘心在寻替身呢!”
石家?怎么又跟石家扯上关系了?
郁辞又问:“宋阿公出事之前,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来过城里,或是有没有什么异于平常的事发生?”
老阍人摸着下巴想了半天,摇摇头说:“这我就不清楚了,我这一把老骨头整日守在义庄,哪里会留意城外城里的动静。”
他摸着下巴又想了会儿,忽然“哦”了一声:“不过最近这老宋确实有些不对劲,前儿个我去打酒,路过他那豆腐摊子,就见他蹲在摊子后面抽旱烟,脸色白得吓人,我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又说没有,心事重重的,整个人都透着股慌劲儿。”
郁辞追问:“他还说什么了?”
老阍人想了想道:“他当时念叨了一句什么‘造孽啊,造孽啊’,我当时没听清,再问他又不说只一个劲抽烟,还说什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是对的’,神神叨叨的。”
郁辞心里一沉,宋阿公果然撞见了什么秘密,只是他以为不说出来就能保自己平安,哪能想到,就算没多嘴,也逃不过这一劫。
他谢过老阍人,提着灯笼出了义庄,心头的疑云非但没散开,反而缠得更紧:石宅枯骨,分尸柳如,假乌程,吊在城门示众的宋阿公,似乎都和石家有联系,那石家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能让这么多人接连丧命?
还有宋阿公眼球里的两根动物毛,为什么非要戳瞎眼睛?
“方才城主府送柳如的尸首过来了吗?”
老阍人应道:“刚送来,仵作正在验。”
郁辞闻言便转身往后头验尸房走,刚到门口就闻见一股浓重的腐臭血腥味。
仵作听见动静抬头看了郁辞一眼又继续动作。
郁辞也没打扰,只站在一旁看着
等老仵作填好尸格,他才开口问:“老先生,可有什么发现?”
老仵作捏着帕子擦了擦手,指着床上分了块的女尸叹气:“致命伤在脖颈,缢亡。”
又是缢亡,这不是跟宋阿公一个死法?
“身首四肢都是死后才被截开的,血都流干净了,骨头上的切口也齐整,截的时候很稳,下手的人应当是个沉得住气的。”
“但是…”
老仵作顿了顿。
“这尸首,我验了这么多年尸,还是头一回见这么邪门的事儿”
他掀开盖在尸首下半截的白布,灯笼光照过去,就见那分开的躯干切口处,皮肉翻卷着发黑,腹腔里空荡荡的,原本该装着内脏的地方什么都没有,连一点残留的血渍都找不到,
他又指着女尸被截断的切口道:
“你看这儿,切口边缘有孔洞,大小均匀,似缝补过又被人拆了开。”
“皮肉表面没怎么腐烂,可内里的腐臭味却浓得多,我算着日子,她死了至少有三五天了,表面能不腐,估计是涂了防腐香料,只是作用有限,只能保得住外层保不住内里。最奇怪的就是空荡荡的腹腔,我做仵作几十年,见过取人内脏做药引的邪祟事,可没见过把人脏器都取走了,还拼好尸首摆回床上的,这…不说别的,就这份心性,也太吓人了。”
郁辞指尖碰了碰女尸仍维持着白皙的皮肉,那触感果然带着香料浸润后的滑腻。
郁辞看向老仵作:“可还查出别的异常?”
老仵作摇了摇头。
杀了人,挖去内脏,切断身首四肢,缝补了又拆掉,还涂了香料保得不腐,好好摆在卧房,
这其中矛盾之处太多了,倒不似一个人手笔了。
郁辞脑子里闪过乌老太太那句“你活该生不下来”,石凌霄与乌程成婚三年有身孕,五年前难产而亡,一尸两命,可乌老太太那句骂,却是指着那个假乌程,这是为何?
真正的乌程又到底在哪里?
如今柳如被取走内脏分尸,又会不会和当年没生下来的孩子有关?
郁辞压下心头翻涌的猜测,将在宋阿公眼球里发现的两根细毛说给老仵作听,又取出那细毛请他辨认。
老仵作接过细毛对着光看了许久,又用鼻子闻了闻,皱着眉摇头说:“这毛看着像是做毛笔的毛,但是这毛带着血褐色的金属光,被血泡过又浸过药已经闻不出原本的味了,我也拿不准。”
郁辞接过细毛收进纸包,谢过老仵作后转身出了义庄。
天边已经晕开暗紫色的暮色,风卷着城西的荒草沙沙作响。
那边假乌程已经押回去了,此刻该是在审,不过他心里清楚,若那人打定了主意不说,恐怕城主也拿他没办法。
郧城这桩桩件件的怪事挤在一处,线头缠得乱成麻团,从五年前石凌霄一尸两命开始,到如今发现疑似沈城主兄长枯骨、柳如缢亡被分尸、宋阿公吊死城门,每一件都钉在石宅这处脱不开干系。
他决定回石宅再看一看,或许最根源的答案就在那里藏着。
郁辞沿着青石板路往石宅方向走,越靠近那处荒院,风里的冷意就越重。
人才离开,整个府宅却透露着一股萧索,好似知道主人已经走了,再留着也只是一处空壳。
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门,他提着灯笼往正屋走,地板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整座宅子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主院自从石凌霄难产而亡,便空置至今无人住,也没人收拾,仿佛被遗忘的凶地。
如此处置,也不知如今的主人是做鬼心虚还是触景生情了。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灰尘扑面而来,混着经年不散的霉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郁辞抬手挥了挥,提着灯笼走进去,屋中床上铺着的褥子早就烂得发黑,房梁结着厚厚的蛛网,连桌椅都蒙着一层灰。
墙上挂着几张字画,边角翘了起来,在昏黄的灯笼光里晃悠悠的,像半个悬着的鬼影。
他提着灯笼慢慢扫过四壁,这房间事后必然被清理过,这么多年过去,灰尘落了厚厚一层,也看不出什么痕迹了。
妆台上干干净净,原本的首饰头面都被收走了,只留下一只半开的螺子黛,滚落在妆台边缘,眼看着就要掉下来,却又被灰卡着停在那里,不知卡了多少年。
郁辞走过去捡起来,螺子黛早就干裂发脆,指尖一捏就碎成了粉,可见时间之久。
整个房间属于主人的旧物都被收走,只有这半截螺子黛留在这里,像是主人半途折断的人生。
他指尖捻着黛粉,目光落在妆台后的镜子上。
镜框是上好的酸枝木,雕刻着牡丹纹样,镜面上蒙着厚厚的灰尘,早照不出人影了。
他又伸手擦了擦镜面,灰簌簌落下来,露出里面暗铜色的镜面,镜面上有一道裂纹,从镜肩直直劈向镜心,将完整的镜面裂成了两半。
郁辞擦干净灰,往镜前一站,灯笼光落在镜面上,照出两个半张模糊的脸,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他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半晌,抬手移开妆台,露出妆台后的青砖墙。
叩了叩青砖,是实心的,没有暗格。
五年前石凌霄死在这里,所有人都以为是难产一尸两命,可乌老太太那句骂,分明当年另有隐情。
石凌霄并非普通人,她是独女,自小作为继承人培养,又掌管家业多年,便是为人所害,也绝不可能一点线索都没留下。
即便这里真被清理过,她留下的东西也不可能轻易被人发现拿走。
但她会藏在哪里呢?
郁辞目光落到墙上那几幅字画上,字画边框已经被潮气浸得发黑,每一幅都平整地贴在墙面上,只是都有细微的歪斜,像是被人掀起过之后,因为匆忙没能完全恢复原样。
他叩了叩字画后的墙壁,也是实心的。
郁辞挨个拭去表面的灰尘,在看到最边角那幅人物画像时,忽然顿住。
家中女子容貌艳丽,眉眼锋利,看着就不是温婉的性格。
画像上的她嘴角含着浅笑,眼神亮得惊人,满是对执笔人的眷恋,乌发间只有一只并蒂莲玉簪,像是对未来一生一双人的期许。
这幅画中的女子,他见过。
正是他救下的那个小童、阿善的母亲,那个拦路的红衣女鬼。
原来她就是石凌霄,据说五年前一尸两命的石凌霄。
郁辞望着画中人鲜活的眉眼,心里划过一丝诧异,当初她拦路求救,他只以为是一位普通母亲对孩子的执念。
可阿善若真是当年那个据说是死胎的孩子,那石凌霄难产而死之说,便定然是假的。
他一直没有问阿善的身世,只是因为他怜悯幼儿,不愿令他伤心才不提及,却没想兜兜转转,这孩子的身世,却是这些事情中最核心的那一环。
郁辞正对着画像出神,忽然一道流光闪过。
是成璧的传讯令羽。
成璧这时候找他,可是阿善出了什么事?
‘郁道友,阿善骨龄有误,虽灵智早开胜过常人,其实测骨龄未足两岁,身量为秘法催长,并非五岁。”
阿善不是五岁,那他猜错了,他不是石凌霄五年前生下的孩子?
他握紧传讯令羽,指尖凝出灵力回信:
‘我即刻便到。’
郁辞折好画卷收进怀里,快步往外走,心中满是疑惑。
阿善不足两岁,骨龄对不上五年前的死胎,那他到底是谁?
石凌霄的执念为什么又是他?
待他耗费不少灵力御剑到菩提宗门,成璧正坐于石桌旁等他。
阿善正安睡在房间的榻上,小脸睡得红扑扑,呼吸匀净看不出异样。
“我原本只是想着给孩子查查身体,看有没有之前受的暗伤,没想到一摸骨龄就觉出不对,”成璧低声道,“秘法催长身量,本会损伤根基,可施法那人似乎也有此担心,不惜耗费自身根基护住了他的灵脉,这才没什么大碍。”
郁辞走到榻边,指尖轻轻搭在阿善腕脉上,凝神探了半晌,果然如成璧所说,脉底虽有细微的不稳,根基却没受太大损伤,能做到这份上,这施法之人定是对这孩子极为疼惜。
可那人又为何要这般做,偏要催长他的身骨,又耗力护住他的灵脉?
若是要他早早长大替谁做事,哪里会这般费心护着他?
郁辞收回手,给阿善盖好薄被,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回到石桌旁。
这么说来,阿善实不是五年前石凌霄生下的那个孩子?
那石凌霄执着守着这个孩子,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宗子可问过阿善,他知道自己的真实年龄吗?”
成璧摇了摇头。
“阿善说,是他母亲告诉他的。”
郁辞抬头看向成璧。
“那孩子的灵脉可有什么特别?”
成璧回答道:
“灵脉通透,上好的根骨。”
郁辞指尖叩着石桌,顺着这线头一点点理:石凌霄死了五年,执念全在阿善身上,有神秘人施法催长他的身骨又护住他灵脉,阿善根骨通透是上好的修仙料子,石家满门都是凡俗,哪里来的能人能施得出这种稳护灵脉的催长秘法?
不,还是不对,若石凌霄五年前死了,阿善为何会看见她还认她为娘?
他心里一动,石凌霄不是死于五年前。
只有她活下来了,才有可能养育阿善。
那那个催长他身骨的神秘人,是不是也是她?
她为什么非要藏起来,还让所有人都当她死了?她到底在躲谁?
她为何不惜耗损自己为孩子催长身骨?
郁辞取出石凌霄的画像,又将自己这些疑惑尽数讲与成璧。
成璧看着画中女子,沉吟着开口:
“这女子灵韵藏在骨血里,看着确实不像寻常凡俗女子。”
“她若真是尚在人世,躲了五年,又拼着耗损自身护住孩子,必然是在躲什么要命的仇家。”
郁辞点头,目光再次落在房门那处,阿善均匀的呼吸声隔着门板隐约飘来,那个眉眼间尽是怯意的小童,竟牵连着这么多诡秘隐情。
他低声道:
“那她催长阿善身骨的目的是什么?若是按阿善的真实年龄,不是更能掩人耳目吗?”
成璧指尖叩着石桌,暮色漫过廊下,落在二人肩头,风卷着松涛滚得很远,山门下传来晚钟沉沉的声响。
“有没有可能我们都想多了,她催长孩子身骨,只是为了能让他早一些行动自如,能照顾自己?”
郁辞闻言一怔,真是如此?
石凌霄料到自己时日无多,没法陪着孩子长大,才不惜耗损己身,好让阿善能早早独立?
可石凌霄五年前逃了出去,何必要躲回郧城这个是非之地?
除非,那时的她已经撑不住了,只能留在最危险的地方,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仇家最想不到的地方。
她留在郧城,日日藏着不敢现身,只能拼着最后一口气给孩子催长身骨,是盼着自己走后,孩子能早早独立,不至于任人拿捏?
此时屋内传来一声轻响,是阿善醒了,正揉着眼睛坐起身。
看见他进来,小脸上立刻漾开笑意,轻轻喊了声“先生”。
郁辞走过去坐到榻边,摸了摸他的发顶,放缓了声音问:
“阿善,你还记得,你娘平时给你说过什么吗?关于你的出身,关于石家。”
阿善歪着脑袋想了半晌,小眉头皱起来,细声说:
“娘只说,让我好好活着,看好她和哥哥的坟。”
“哥哥?”郁辞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心中猛地一震,“你还有个哥哥?”
阿善点了点小脑袋。
“娘说,哥哥生下来就去了,让我好好看着,别让人把哥哥挖走。”
郁辞与站在门口的成璧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了然,传言中当年石凌霄难产,一尸两命,死的那个孩子就是阿善口中的哥哥,那阿善,极有可能不是她亲生的,而是收养的。
郁辞又轻声问:
“那你娘还说过别的吗?比如她在躲什么人,有没有谁要害你们?或是要你将来做什么?”
阿善皱着小脸仔细想了很久,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了,娘说她已经报了仇了,只要看好哥哥,好好活着就够了,别的都不用管。”
说到最后,阿善的声音低下去,眼眶慢慢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