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把星都是你这个扫把星!为什么不乖乖去死,为什么要拖累我们,杀了你,杀了你,斩草除根就干净了,斩草除根…”
郁辞身形一动拦在枯骨前,可那乌老太太却直奔凌霄藤而去,一刀狠狠扎进藤根最粗的地方,带着淡绿的草木汁渗了出来。
乌老太太红着眼睛疯了似的往藤根上扎,一边扎一边笑,笑得浑身抖:“斩草除根了,这回再也没人能找来了…”
郁辞指尖灵力一弹,打落了她手里的剪子。
乌老太太瘫坐在地上,嘴里反反复复只念叨着“斩草除根”。
乌程作为儿子,却只是冷眼看着,连上前扶一把的动作都没有,只静静站在那里,目光沉沉落在扎得血肉模糊的藤根上。
“你母亲坐在地上,你不去扶吗?”
郁辞奇怪地看着乌程,忽然反应过来哪一点不对劲,乌程看着母亲疯成这副模样,全无半分焦急担忧,倒像是早等着这一天,等着这藏了多年的尸骨被翻出来。
“乌公子,我怎么看你都不像是着急遮掩的样子,倒像是特意引着我挖开这院墙,把这些旧事儿全都翻出来。”
乌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乌老太太,又落回那截沾了草木汁的藤根上,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
“做人不能既要又要,道长你说对不对?”
郁辞闻言挑眉:“乌公子像是很有感触?”
乌程没应声,算是默认,半晌才开口:
“选了身外之物,便不应再奢求心喜之人,选了美色,便不应指望它干净无毒。”
郁辞还等着对方的下文,对方却闭口不再言语。
他先前以为是婆婆害了儿媳好吞没家产,后来见到男人尸骨以为是争权夺利,现在看来,这里头的纠葛,远不止这么简单。
乌程把话撇得这样干净,却又不藏不躲引着人刨出尸骨;他本可以否认没见过尸骨上的玉,却自己主动暴露曾见过,将线索往城主府上引;这藤名叫凌霄,偏巧石家女儿也叫凌霄,乌老太太又拼了命要斩了这藤根,像是恨急了她。
这其中内情若事主不愿说,旁人挖得出来尸骨,也挖不出来藏在各人心里的弯弯绕绕。
这时乌老太太视线扫过来,忽然死死盯住乌程。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颤巍巍指着乌程:“你害死了我儿子儿媳,现在连他们的尸体都不放过,还要把这些脏东西翻出来给外人看!小畜生你活该生不下来!”
随后扑倒在地,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我本来好好的一家三口,都毁在石凌霄那个女人手里了!我都叫你不要跟她成婚,柳如跟你两情相悦,便是家资不丰也比这个上赶着的石凌霄好啊,你偏不听!你看上了石家的家产,又看上了她那张脸,结果呢!你把沈家大公子害死在这里,她这是要害死我们啊…”
乌老太太的话越发的颠三倒四,莫名其妙。
指着儿子骂小畜生,又说儿子嫌贫爱富,害死沈大公子,这杂乱的话里真相是越发扑朔迷离。
郁辞看向脸色仍旧平静无波的乌程。
“你现在还要说你母亲说的是疯话吗?”
乌程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情绪。
“不是疯话是什么,前言不搭后语的,道长也信?”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进来一群人,正是如今的城主沈括带着府兵径直围了院子,他一身银蓝常服,腰间佩着城主印绶,目光扫过院中的白骨,最后落在乌程脸上,语气沉沉:
“乌程,我听说你院中挖出一具白骨,还有一块疑似我沈家的身份玉牌?”
乌程对着沈括躬身行了一礼,坦然道:“城主,五年前沈大公子失踪,我也跟着全城搜找,至今也没放弃过,如今尸骨出在我家,我自然无话可说,要杀要剐,全凭城主处置。”
沈括眉峰一蹙,还没开口,郁辞忽然插了句:“沈城主别急着拿人,这话不对,乌程若是真要藏,这尸骨埋得严实,哪能这么容易就被翻出来?他本就是引着我们来看这尸骨的,想来是有话想说。”
沈括闻言目光一动,落在乌程面上。
乌程垂着头。
“没什么好说的,我图石家的家业,杀了沈大公子,一切都是我做的。”
乌老太太听到这话,爬起来扑到乌程身边,一边用力打他一边哭叫:“你胡说什么!你莫要坏我儿名声,是石凌霄干的,都是她的错,是她害死沈大公子要嫁祸给我们乌家!”
听到这里,郁辞总算知道为什么乌老太太的话总是听起来像是胡言乱语了。
她没有当眼前的乌程是儿子。
是在她的认知里,眼前这个这个贪图石家家产,改弦更张琵琶别抱的人,早就不是她那个听话懂事该和柳如好好过日子的儿子了,还是…
…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她的儿子?
还有方才老太太喊“你活该生不下来”,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郁辞心里念头转了一圈,再看乌程的目光便多了几分探究,乌程却像是全然没察觉他的目光,抬手推开疯闹的母亲,动作不算重,却也没半分温情。
他抬起头看向沈括,又重复了一遍:
“一切都是我做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沈括盯着他看了半晌,沉声道:
“乌程,“我兄长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他?”
乌程没有回答,只以沉默相对。
郁辞忽然问道:
“你的新婚妻子呢?府中发生这么多事,怎么连她的人影都不见?”
对方垂着眼没说话,喉间却滚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沈括皱起眉,冷声吩咐府兵:
“去主屋搜,把乌程新娶的妻子带出来。”
府兵应声而动。
郁辞顺着先前的猜测往下问:
“你新婚妻子,是不是叫柳如?”
“乌老太太方才提了一嘴,说你本该娶的是柳如,你为了石家的家产弃她娶了石凌霄,怎么五年后又娶了她,还藏着不肯见人?”
乌程终于抬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缓缓开口:
“不是我藏着她,是她不敢见人罢了。”
“做了亏心事,怎么有脸见人?”
沈括眉头拧得更紧,手按在腰间刀柄上:“你既认了罪,那就跟我回城主府再说,所有细节一一说清楚。”
郁辞看着他这副破罐破摔的模样,摇头道:“你若真觉得自己该死,大可以直接自首,何必费这么大劲引我来刨开这院子,又把所有罪都揽在自己身上?你这副样子,分明是还有话没说干净。”
乌程扯了扯嘴角:“说干净又如何?死人活不过来,做错的事也翻不了盘,我一人担了所有,给城主一个交代,给郧城一个安宁,难道不好吗?”
话音刚落,搜屋的府兵踉跄着从主屋退出来,脸色发白:
“城主,主屋卧房的床上…藏着个女人,死状…死状诡异得很,头…身子…一块一块的,不知是不是乌程新娶的夫人?”
这话一出,乌老太太两眼一翻直挺挺倒了下去,竟是一口气没上来活活吓死了。
乌程垂着眼看着母亲瘫倒在地,眼皮都没动一下,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
郁辞探了探乌老太太的鼻息,回头对沈括摇了摇头,人已经没了。
沈括脸色铁青,跨步就要亲自进去看。
郁辞目光沉沉锁着乌程:“乌程,你早就知道柳如死了,对不对?从一开始你引我来,便是要把所有旧事都翻出来,连自己的命都打算一起送了,是不是?”
乌程望着屋内,嘴角弯起,似乎极为愉悦。
“马上就到你了,真欢喜啊…”
沈括停住脚步,声音冷得像冰:“你把话说清楚,我兄长到底是怎么死的?柳如又为何会死在你屋里?
乌程依旧笑得愉悦。
“你猜啊。”
屋内,雕工精细的拔步床上,一具女尸零落摊开在被褥上,脖颈切口平整,四肢也被齐整整截下,摆放在躯干两侧,长发覆面,看不清面容。
郁辞跟着走进来,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混着安神香的味道,显然这死者已经死了不止一天,乌程竟就这么把尸首放在自己卧房里,坦然陪着众人在院里周旋。
他走到床边,指尖拨开覆在女子脸上的长发,露出一张苍白扭曲的脸来。
郁辞回头看向跟进来的乌程。
却见他目光落在女尸脸上,全然没有半分哀戚,反而透出一种终于解脱的平静:
阿爹,你看你最喜欢的东西,我让她永远陪着你,你高兴吗?
似乎听到了什么,乌程的脸似有一瞬的扭曲,却还是弯着唇角,那笑模样像是纸上的画像,僵在脸上半分温度也无。
沈括脸色难看。
“我兄长尸骨在这里,柳如也死在这里,乌程你今日必须把所有事说清楚!”
乌程抬起眼,目光扫过沈括紧绷的脸,笑容更大了些。
“我不说,你能奈我何?”
闻言沈括怒极拔刀,刀身刚出半截,郁辞忽然抬手拦住了他。
目光扫过那拼凑齐整的女尸,又落回乌程僵冷的笑脸上,轻声开口:
“你不是乌程。”
这话一出,满院皆惊。
眼前的人眉眼身形都和乌程别无二致,这么多年住在郧城,街坊邻里谁不认识乌家公子,怎么会不是本人?
那人脸上僵着的笑终于慢慢垮了下去,他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颊,指尖划过轮廓时,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陌生感。
“我不是乌程吗?”
沈括握着刀柄的手一紧,声音绷得发颤:
“不论你是谁,进了我的牢狱,我自然有法子让你开口。”
说罢摆了摆手,示意府兵将人带走。
那人不闪不避,被府兵捆住推着往前走,经过郁辞身边时,轻笑地说了两个字。
郁辞朝城西义庄去,他要去看宋阿公的尸体,那红衣小童的谜团也还没解开。
他一边走一边在想乌程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
他说的是“谢谢”。
为何会对他说谢谢?
因为只有他看破了真相,给了他把所有旧账翻出来,同所有罪人一起同归于尽的机会?
乌老太太那句“你害死了我儿子儿媳”“你活该生不下来”又是什么意思?
这人若不是乌程,又会是谁?
想着想着已经到了义庄门口。
城西义庄偏僻冷清,门口拴着条老黄狗,见了生人也只懒洋洋抬了抬眼皮,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郁辞递了香火钱给看守的老吏,自提了灯笼往后院停尸的地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