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石宅枯骨
思虑片刻,郁辞还是没有冒然行动。
疯癫的乌老太太,吊死在城门口的张阿公,反复出现的红衣小童,郧城出的这几件怪事毫无联系,若有邪祟能藏得这么干净,倒真是他修为不济了。
这几件事中最像邪祟作祟的,就是离奇吊死在城门的张阿公,他尸身还停在义庄,不如先去看看尸身,说不定能寻出些线索。
他压下心头的疑思,转身往城西义庄的方向去。
刚转过街角,就听见身后一阵乱哄哄的哭喊,转头看去,竟是石府的大门被人撞开,一个头发花白穿着华丽锦缎的妇人连滚带爬扑出来,头发都散了,一边跑一边尖声喊着“别找我!别找我!”。
身后跟着两个面无人色的男仆,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只僵在门口发呆。
郁辞脚步一顿,就见那妇人慌不择路,径直撞到了他身上,指甲死死抠着他的衣袖,眼睛瞪得快要裂开,直勾勾盯着石府大门的方向,抖得像一片秋风里的叶子,连话都说不囫囵:“别…别看我,别看我了!”
妇人语无伦次。
“我已经把东西还给你了!”
郁辞垂眸按住她乱动的肩膀,指尖渡了一道安定心神的灵力进去,安抚道:
“发生何事,慢慢说。”
灵力入体,妇人惊乱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整个人瘫软在地上,直勾勾盯着石府大门,目中却露出凶戾之色。
“谁让你蠢,石家满门的命都是你克死的,那小崽子一出生就没气了,关我什么事!你哭着求着进我家门,你就该受着!石家前世不修出了你这个贱货,你还有脸回来!”
这话一出口,围观的邻里顿时炸开了锅,窃窃私语的声音一下子大了不少。
郁辞眉头一皱,妇人这话中说的应当是石家女儿,也就是这妇人的儿媳了?
可他朝妇人看的方向望去,石府大门的台阶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妇人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喊得声嘶力竭,他指尖的灵力探入她经脉,只感觉到一团乱麻似的浊气堵在心口,却没有半分邪祟缠附的冷意。
他皱了皱眉,心中愈发动疑,若不是邪祟侵扰,这满心的浊气乱绪又是从何而来?
这时那两个男仆终于赶了过来,连道歉带拖拽地想把妇人拉回去,妇人却死死抓着郁辞的衣袖不肯放,喉咙里嗬嗬作响,忽然反手一把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里,带出一道道血痕,嘴里依旧疯疯癫癫喊着:
“你的东西我给你了,你还追着我不放做什么!”
郁辞见状立刻出手按住妇人的手,指尖轻弹震开她掐着脖子的手,那妇人喘着粗气,双目一翻直挺挺晕了过去。
领头的男仆慌忙赔罪:“实在对不住,我们家老太太疯了之后,失了心智,恕罪恕罪!”
郁辞放开手,看着那两个男仆七手八脚把妇人抬回去,目光落在石府那扇半开的黑漆大门上,门内院墙上爬着经年茂盛的凌霄花藤蔓,风一吹叶子哗哗响。
郁辞凝目望去,藤蔓深处隐约露出一点斑驳的红。
如今春寒还在,凌霄竟也生了花吗?
那一点红在深绿的叶子间晃了晃,像是谁藏在后面探出头,一眨眼就没了踪迹。
郁辞指尖搭在剑柄上,脚步一抬便跟着进了石府,那两个抬着妇人的男仆只顾着慌神,竟没拦他。
穿过拱门进了内院,郁辞一眼就看见堂屋内乌老太太被捆在圈椅上,头发蓬乱,正歪着头尖声咒骂,捆在她身上的麻绳勒得臂膀都红了,她却像是毫无知觉,只一个劲儿对着空处骂,骂的话颠三倒四,大多是骂石家女儿命硬克亲,又骂那没出生就死了的孩子缠着她。
声音又尖又哑,听得人头皮发麻。
见郁辞跟着进来,守在旁侧的石家姑爷乌程侧过头,满脸疑惑地问:“这位道长是?”
郁辞目光扫过乌程,不禁暗叹了一句好一个俊秀儿郎。
纵使眉间挥不去倦意,面色苍白,亦掩不住一番清俊气度。
女要俏一身孝,男要俏一身皂。
乌程身上穿着玄色直裰,腰间仅以一素白细绦束着,愈发显得肩宽腰窄,端的是一副好相貌。
只是眼下青黑厚重,想来被家事闹腾得好几日没合过眼了。
郁辞收回目光,开口道:“方才在门口撞见令堂病得颇重,我略通些调理心神的法门,便进来瞧瞧,若是能帮上些许忙,也算是结一段善缘。”
乌程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感激之色。
“若是道长能治好母亲,定当厚报。”
几番交谈,郁辞也了解了石家与乌家的过往。
石家祖上原本是做白事生意的,后来慢慢做起了布匹木料的生意,攒下了偌大家业,可到石老爷这一代,只育有一女,便将家业交给了女儿打理。
索性女儿石凌霄能干,把家业打理井井有条,若能再结一门亲事生下继承人,也是传承有道。
乌程在城主府当差,面容又生得好,两家结亲也是人人称羡的一桩姻缘。
谁能想到成亲不过三年,石老爷和石夫人先后染病去世,石凌霄有孕,乌家一家便搬来了石府同住照顾。
乌老太太本来对这门亲事就不太满意,见儿媳怀了孩子,也收起了先前的挑剔,天天盯着进补。
谁料临盆那日难产,孩子生下来就是死胎,石凌霄也没保住,一尸两命去了。
后来乌程守了三年妻孝,谁人不说他情深义重?
石凌霄去世五年,乌程才又结了亲,凑足了一家三口。
可是不过才安稳半个月,乌家老太太渐渐开始不对劲,起先只是夜里说听见孩子哭,后来慢慢开始胡言乱语,说石凌霄母子缠着她,天天对着空屋子骂,后来愈演愈烈连人都认不清,还说儿子儿媳都要害她,前不久更是闹着要放火烧了主院,乌程没办法,只能叫人把她捆了,谁知道转头她就挣脱了跑了出去。
郁辞听完,缓步走到乌老太太面前,伸出两指搭在她腕脉上,指尖灵力缓缓探入,果然和在门口时一样,老太太经脉里浊气翻涌,却没有邪祟留下的阴气痕迹,倒像是她自己这些年把心事憋在心底,日日煎熬养出了这满胸恶气,迷了心智。
他收回手。
“老太太不像是被邪祟缠了,倒像是亏心事攒得多了,自己把自己吓疯了。”
乌程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指节微微攥紧,半晌才低声道:
“家母这些年因凌霄和孩子的事一直耿耿于怀,总觉得当初是她没照顾好凌霄,才害得一尸两命,怕是因此积了心病。”
郁辞目光在他脸色上扫过,淡淡开口:“耿耿于怀?我瞧着不像,你母亲方才在门口喊说已经把东西还了,你不妨告诉我,她还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乌程沉默许久才开口:“不过是疯话罢了,哪有什么东西。”
郁辞抬眼看向院墙上那片深绿藤蔓,方才那点红已经彻底没了踪影,可能是被树叶遮了去吧。
他收回目光,看向乌程,不紧不慢道:
“疯话往往才是真话,压在心里好几年的事,憋到疯了才敢说出口,想必是心中过不去那道坎。”
乌程目光垂落落在自己的玄色衣摆上,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想来也是我母亲命里该有这一劫,当年凌霄难产,她心中难受,日日夜夜都受着折磨,现在疯了,反倒也算解脱了。”
郁辞没接他的话,转身走到院墙边,指尖拨开垂下来的凌霄藤蔓,就见藤蔓缠绕的墙根下,泥土黑的发亮。
他本以为,乌老太太曾经念叨的院墙有什么猫腻,却也没看出有什么异样。
正准备收回手,却忽然感觉到指尖蹭到一点细碎的冰凉,埋在泥土里不深,他指尖运力一挑,一块乳白色碎玉翻了出来。
指尖捻去玉上的泥,玉质润白通透,却不似女子之物,倒像是男子佩玉上掉下来的残件。
郁辞捏着这块碎玉回身,就见乌程不知何时跟到了身后,脸色白得像墙皮。
他目光落在那块碎玉上,没有说话。
郁辞把碎玉托在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玉面上残存的刻痕,抬眼看向乌程。
“这块玉,你可认得?”
乌程低声道:
“这玉太过细碎,看不出原样,想来府里人多,早年摔碎遗失的旧玉也不稀奇。”
郁辞看着对方垂眸模样,轻轻笑了一声:“郧城说大不大,这玉质虽不算极品也属上乘,料想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物件。乌公子在城主府当差,应是人脉广博,便是不知具体来历,可谁家能买得起这样的好玉,你总该心里有数吧?
乌程抬眸,眼底翻涌着郁辞看不透的情绪,良久才道:“我实在不知,只是…”
“…从前城主府几位公子似乎都曾佩戴过这类质地的玉佩,只是碎得太厉害,看不出制样,我也不敢认定。”
郁辞有些讶然,还以为这位乌公子会避而不谈,或是矢口否认,可他竟主动提供了线索。
“城主府的公子?你们彼此相熟到可以到对方府上走动?”
乌程道:“我本身就在城主府当差,寻常当值难免与几位公子照面,但并不熟知,几位公子也没有到过石府,况且这碎玉如此细碎,难说是不是鸟儿筑巢掉落在这里的。”
郁辞哦了一声,目光又落回那片发黑的泥土上:“你如此说也颇有道理,只是…”
乌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只是什么?”
郁辞蹲下身。
“只是这土里碎玉难道就只有这一块吗,亦或是会不会还埋着别的什么东西?”
说着便一掌拍出,泥土翻松,凌霄藤被连根拔起。
乌程见状,声音低沉道:
“道长这是做什么,是要拆了我家么?”
郁辞目光落在凌霄硕大的根系上,那黑得反常的泥土里,根系缠绕着几缕没完全腐烂的灰布,还裹着几块极小的、泛着黄的骨头,开口道:
“你家这院墙根下,埋着的东西可真不少?”
指尖灵力顺着地面漫开,伴随着地面的震动,黑土翻涌开来,被根系缠得紧实的白骨慢慢露了出来。
他看向沉默的乌程。
“现在看来,死在这院里的人,也不少啊。”
乌程却并无慌乱之色,紧闭双唇不发一言。
郁辞抬眼看他,开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冷意:
“看这白骨身量和衣着,似乎是个男子,乌公子不解释一下吗?”
乌程缓缓抬起头,早先脸上那点倦弱温和早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他抬手理了理被风吹皱的衣摆。
“道长破了我家院墙,翻出这些不知哪年的枯骨,就要栽赃到我头上来吗?这郧城底下埋着的死人多了去了,哪能每一个都能说清来历?”
郁辞轻笑一声,灵力催动,露出完整的枯骨轮廓,骨头上还卡着半块玉牌。
这玉牌材质与之前他发现的碎玉相同,上刻一个模糊的“沈”字。
“身份玉牌,”他指尖拨了拨玉牌,目光重落回乌程脸上,“郧城主姓沈,这块玉牌,是城主家哪位公子的?”
乌程顺着那玉牌看了一眼,平静道:
“郧城城主姓沈没错,可不能随便捡着块玉便说跟城主府有关吧?”
“说的也有道理,”郁辞点头,“只是我记得五年前郧城本来定好了大公子为继承人,还曾发函给帝宫报备过,只是不久后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此事还引得执法司查了好一阵,今日这么巧这石家院墙根下翻出一具无名男子白骨,还这么巧随身玉饰上刻着沈字,你说我该不该多想?”
乌程脸上毫无慌色。
“五年前我的确听说沈大公子失踪了,可我与他交情不深,无仇也无怨,他失踪与我何干,又与石家何干?”
“倒是道长身份似乎不简单,竟能知道帝宫公函,还知道五年前执法司查案的旧事,想来不是寻常云游道士,敢问道长究竟是什么人,来郧城查我们乌家,又是奉了谁的命令?”
郁辞挑了挑眉,没料到他反而把话头引到了自己身上。
还没开口,主屋里忽然传来一阵绳子崩断的脆响,乌老太太疯疯癫癫冲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剪子,直往院墙边冲,一边跑一边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