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郧城不平
“阿善…”郁辞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彰善瘅恶的善吗?
仿佛看出郁辞的疑惑,阿善抬起头,黑亮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却用一种异常清晰的语调补充道:
“惩恶扬善的善。”
郁辞闻言,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
一个五岁的孩子,可以如此准确地理解“善恶”二字的含义吗,还是他太小看现在的幼崽?
郁辞凝视着阿善那双黑亮的眼睛,顿了顿,放缓语气道:
“阿善,是个好名字。”
阿善听了,并没有露出任何开心的神色,只是重新低下头,陷入了沉默。
厢房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老大夫去了前面忙碌,郁辞便与阿善相对而坐。
窗外的阳光透过稀疏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几声鸟鸣传来,更衬得室内寂静。
郁辞打量着眼前的孩子,他小小的身子陷在宽大的木椅里,脊背挺得笔直,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神情,那截露出衣领的细瘦脖颈,显得孩子格外脆弱。
他生出几分怜惜。
这孩子经历了什么,才会有如此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想起前日在坟堆发现阿善时的情景,孩子浑身湿透,蜷缩荒坟下,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若非自己碰到,恐怕早已没了气息。
郁辞斟酌着开口:
“阿善,如果暂时没有去处,我送你去慈幼堂可好?”
阿善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澜,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很轻。
“我不去。”
“为何?”
他有些意外。
慈幼堂虽非大富大贵之地,却能给孤苦无依的孩子一个安稳的容身之所,有饭吃,有衣穿,还有先生教读书识字。
阿善低下头,小手无意识地抠着桌角,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那里…人太多。”
郁辞一怔,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
“人多,有何不好吗?”
他继续耐心地问。
“人多了,就会有很多影子。”
阿善的声音很轻,内容却让人出乎意料。
郁辞愣住了,他看着阿善那张平静的小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影子?人多了,自然会有很多影子,这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象,为何会成为他拒绝慈幼堂的理由?
“影子…有什么不好吗?”
郁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
阿善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看向窗外,月光正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他没有立刻回答,仿佛在组织语言,又或者,是在回忆。
阿善用指尖在粗糙的桌角上划着圈,动作缓慢,像是在描摹着某种无形的轮廓。
过了许久,久到郁辞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依旧很亮,但那深处,似乎藏着一片郁辞无法触及的黑暗。
他看着郁辞。
“影子会说话。”
影子会说话?
郁辞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那影子随着自己的动作微微晃动,沉默得如同凝固的墨。
他再看向阿善,孩子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贴在身后的墙壁上,像一张薄薄的剪纸,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阿善的眼神却异常认真,带着一种诡异和童真混合在一起的矛盾感。
“影子会说话?”郁辞重复了一遍,又柔声道:“影子怎么会说话呢?
“它们会说很多很多话,”阿善的声音依旧很轻,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有的影子在哭,有的影子在笑,有的影子在喊疼,还有的影子……在说‘快跑’。”
孩子黑亮的眼睛里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它们挤在一起,吵得我睡不着觉。”
“阿善,”郁辞眉心微蹙,声音却不自觉地放得更柔,“会不会…那些只是你的梦呢?人睡着了,有时候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阿善摇了摇头。
“不是梦。”他轻声说,“我醒着的时候,它们也会说。”
他的小手轻轻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来自影子的声音。
“它们说得很小声,可是我听得见。”
“它们喜欢躲在角落里,喜欢跟着人多的地方。慈幼堂人那么多,它们一定很多,很吵。”
郁辞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攀升,阿善这异于常人的言语,他心中隐隐觉得事情并非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无法再用简单的“噩梦”来搪塞这个孩子,阿善的眼神太过认真,他描述“影子”的样子太过具体,那不是一个五岁孩子凭空想象就能编造出来的细节。
阿善口中的“影子”,显然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光影投射,那更像是一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低语,一个五岁孩子不该窥见的、充满痛苦与恐惧的世界。
“阿善,”郁辞试图引导他说更多,“你听到过影子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吗?”
阿善点了点头。
“它们会在夜里偷偷跑出来,在墙上爬,在地上滚,还会凑到人的耳朵边,说一些不好听的话。”
他顿了顿,小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想起了什么令他不快的事情。
“它们说的话,黏糊糊的,像蛇一样,会钻进人的脑子里。”
阿善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有一次,我听到一个影子说…它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他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它说它的身子被埋在地下,好冷,好黑,让我帮它挖出来。”
郁辞的心猛地一沉。
“那你……帮它了吗?”
他声音有些干涩。
阿善摇了摇头,泪水终于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不敢…娘说,不能和影子说话,更不能帮它们做事情,它们会把我也拉进黑夜里去的。”
“娘?”郁辞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你娘她…还在吗?”
阿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娘死了,我把她埋在了土堆下面。”
郁辞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前日发现阿善所在的那处坟堆,和坟堆前那块刻着‘阿娘’二字的简陋木牌。
原来,那是他亲手为母亲垒起的归宿。
郁辞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一个人…把娘埋了?”
阿善点了点头,豆大的泪珠终于忍不住,一颗接一颗地落下。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着泪。
郁辞伸出手,指尖却在触碰到那粗布衣衫前微微顿住,怕惊扰了这个脆弱的孩子。
“对不起,”他声音有些沙哑,“我不该问的。”
最终还是轻轻将手落在了阿善的头顶,那触感比想象中还要单薄。
阿善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任由那只温暖的大手覆在自己头上,泪水却流得更凶了,小小的肩膀无声地耸动着,仿佛要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恐惧、孤单和委屈,都借着这无声的哭泣宣泄出来。
“阿善,”郁辞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别怕。”
厢房里只剩下阿善压抑着的、细微的抽噎声。
这个孩子心里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痛苦和恐惧,郁辞静静地陪着他,没有再追问。
过了许久,阿善的抽噎声渐渐平息。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但脸上却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仿佛刚才的脆弱只是一瞬的错觉。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然后看向郁辞,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轻声问道:“公子,你…会害怕影子吗?”
郁辞看着他那双刚刚哭过、却依旧清澈得能映出人心的眼睛,郑重道:
“我不怕,你也不用怕。”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
“你若是怕,我送你去学本事,等你强大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阿善似乎有些意外,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像清晨沾着露水的蝶翼。
“学本事?”他的小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学什么本事?能让影子不说话吗?”
郁辞沉吟片刻,道:“我虽不能保证让影子不说话,但可以让你学会如何保护自己。”
阿善沉默了,他那双黑亮的眸子定定地看着郁辞,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点了点头,细弱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期盼:“真的吗?”
“真的。”郁辞肯定道,“我会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的人都懂得如何与‘影子’打交道,他们能教你辨别善恶,明晰人心,等你学会了,即便影子还在说话,你也能让它们安静下来,或者…让它们不敢再靠近你。”
阿善的眼睛像寒夜的星光,微弱却顽强地亮着,那层蒙在眸上的雾终于散了些。
郁辞看着他这副模样,轻声问道:
“那,你愿意吗?”
他抬起小小的下巴,攥着衣角的小手慢慢松开,黑亮的眸子直直地看着郁辞。
““我不想跟别人学,我想跟你学。”
郁辞闻言,微微一怔。
他看着阿善那双澄澈的眼睛,那里面只有纯粹的依赖和信任,仿佛他是茫茫黑夜中唯一的光源。
这份突如其来的依赖,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郁辞张了张嘴。
阿善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那双刚刚燃起微光的眼睛里,光芒又黯淡了几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低下头。
郁辞有些犹豫,他主修是剑,剑主杀伐,这等血腥戾气,如何能教一个五岁的孩子?
况且他对于玄奇诡谲之事涉猎不深,更遑论教导一个孩子如何应对那些“会说话的影子”。
这些解释给这孩子听,他又如何能懂?
他会不会认为自己再次被抛弃?
郁辞看着阿善重新低下的头,那小小的身影在宽大的椅子里显得愈发单薄,仿佛随时会被这世间的风雨吞噬。
“阿善,”他深吸一口气,手掌再次抚上对方柔然的发顶,“你先跟着我去见一个人,或许他能明白你见到影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后我们再决定,是否要学,学什么。”
郁辞说的这个人便是成璧。
菩提树下修的是超度之道,善医人更医人心,门人入世见识广博,对于勘破世间虚妄,辨阴阳虚实之事尤为擅长,或许成璧能从阿善这异于常人的经历中,窥得一丝究竟。
阿善看着他的眼中带着迷茫,但听到郁辞并未直接拒绝,那黯淡下去的光芒又悄然亮了些许。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厢房,老大夫正在前堂整理药材,见他们出来,抬头笑道:
“公子这就要走了?小郎君的身子还需好生静养几日,切不可再受风寒。”
郁辞拱手言谢。
“大夫医者仁心,我记下了。这孩子便跟着我走,去为他寻一处安稳所在,也好调养。”
老大夫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目光在阿善身上停留片刻,见他虽依旧沉默,却比来时多了几分生气,便点了点头:
“如此也好,公子是心善之人,小郎君跟着你,总好过在外面颠沛流离。”
说完,他面露犹豫,欲言又止。
郁辞见状,便问道:
“大夫可是有话要说?”
老大夫叹了口气。
“看公子一身打扮,应是修行中人,若不急着赶路,可否在这城中多盘桓几日?”
“不瞒公子说,这几日城里不太平。”
闻言郁辞敛起神色。
“如何不太平?”
老大夫又叹了口气,捻着胡须道:
“前几日,石府的乌老太太疯了,整日在家胡言乱语,说儿子儿媳要害他,还三更半夜对着墙角磕头,说墙里藏着人。家里人请我去看病,我一进去就见乌老太太瘫在地上,指甲都把青砖抠出了血印子,嘴里面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墙里有人在哭,要把我拉进去填墙’。”
“这种情志之症,都是有缘由的,多半是心病,我问乌家夫妻可有什么线索,也好对症下药。可问来问去他们也是毫无头绪,又说可能是老太太年纪大了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