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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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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给她把了脉,脉相乱得很,全是惊吓耗损之象,可家里人说不出个缘由,我也就只能开些安神的方子,能不能压得住,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等等,您刚刚说石府、乌家?”郁辞发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为何石府主家不是姓石?”

老大夫笑了笑,解释道:

“这宅子原本是石家的,石家独女与乌家儿子结亲,乌家便搬进了石府,但城里的人叫习惯了石府也就一直这么叫着了。”

郁辞眉头微蹙,“除了乌老太太,还有别的怪事吗?”

老大夫脸色更沉,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前日城西街那个卖豆腐的张阿公,一早起来出门,看见一个穿红袄的小娃坐在城门口哭,他心善以为是谁家孩子走丢了,正要上前问那小娃怎么了,刚伸手去碰,一阵风来那小娃就往城门洞里面飘没影了。”

“张阿公吓得不轻,回来跟街坊说,大家都以为他老眼昏花看错了,结果昨天早上,有人在城门洞里面发现了张阿公的尸体,硬邦邦地吊在那里。”

老大夫说到这里,手都忍不住有些发颤:

“张阿公一个孤老头子,无财无仇,谁会闲得害他一条老命?”

“有人说是凶徒流窜作案,可城主派人来查了,可查来查去什么线索都没有,我本也没有特别在意,可自从张阿公死了之后,城西接二连三有人病得蹊跷,病邪入体几日都不见好转,我行医多年,是病是邪虽不能一眼断定,但也不难分辨。”

“这城里啊,怕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我这一把老骨头了,也不怕别的,就是担心迟早要出更大的乱子。公子你是修行者,见多识广,若是能多留几日帮着看看,也算是积德行善救了这一城的人。”

郁辞沉吟片刻。

“城主可寻了执法司了?”

老大夫摇了摇头:“城主刚上任没半年,只当是普通命案,再说几个普通人生病而已,压根没往那邪祟上头想。也就我们这些多年行医之人,从这几日来的怪病里摸出些不对,只是不敢声张,怕引得全城人心惶惶,到头来什么事都没有,反倒落个造谣生事的罪名。”

“本来不该麻烦公子您,可…”

郁辞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身侧安静站着的阿善身上,阿善也正抬着头看他,小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大夫放心,既然遇上了,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阿善轻轻拉了拉郁辞的衣袖,小声道:“公子,那些怪事和我看到的影子有关吗?”

郁辞低头看向他,道:“别怕,和那无关。”

小孩抿了抿唇点点头,伸手轻轻牵住了他的衣摆。

这城中不太平,阿善这样一个小孩带在身边终究不妥,郁辞正思忖着是不是先将阿善安顿好,再独自探查。

阿善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小手攥得更紧了些,仰着头轻声说:“公子,我不要离开你。”

郁辞看着阿善眼睛里不加掩饰的不安与依赖,软了心肠。

他叹了口气,还是先找成璧吧,这孩子身上的情况不弄清楚,他也难以专心去查城中怪事。

两人出了医馆,正是正午时分,街上人来人往,日头把地面晒得发暖,连落在脚边的影子都清晰得格外安分,看不出半分诡异。

郁辞牵着阿善小小的手,那只手瘦得硌人,却攥得他很紧,像是抓着救命的浮木。

只是一面之缘,竟羁绊至此。

他心中暗叹,这孩子早慧又不幸,早早尝遍了世间苦楚,对旁人的善意格外敏感,也格外依赖能给他安稳的人。

郁辞不惜耗费巨大灵力,一路御剑直往菩提树下宗门道场。

一棵不知年岁的古菩提树撑着遮天蔽日的绿伞立在山门之前,浓荫满地,带着让人安心的沉静气息。

风穿枝叶,沙沙作响,满院都是清浅的草木香,树影重重,沿路扫过两人的身影。

阿善一路都安安静静,只是攥着郁辞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黑亮的眼睛好奇地四下打量,却一句话都不多问。

成璧正在后院等着。

“接到道友传讯,我便在此等候,不妨你们二人竟来得这么快,想来郁兄对这孩子是关切得紧。”

说着他笑着将目光落在阿善身上。

阿善不闪不避,安安静静地看着成璧。

“倒是好性情,着实难得。”

成璧的笑容温和,目光清透如同菩提叶上的晨露,没有半分压迫感。

阿善似乎被那笑容晃了眼,愣了愣,随后垂了眼,小声道了句先生好。

修行界里给各宗门的天骄列了榜,成璧这般修为心性,自然不在凡俗之列。

可最早传名的,并非他的本事,而是他的容貌。

尽管见过多次,郁辞还是忍不住会感叹。

昀光容貌不输成璧,可他身上的疏离更偏冷冽孤高,更像是悬于九天的日月,令人不敢亲近。

而成璧不一样,他坐在菩提树下,衣摆沾着草叶香,眉眼都浸在温和的光里,像是春日化了冰雪的溪涧,一眼看上去就让人忍不住放下心防,愿意把藏在心里的话都讲给他听。

成璧没有急着问阿善的事,只弯腰从石桌上捡了块蜜金小糕塞到阿善手里,笑着道:

“正是长身体的年纪,饿的快,先垫垫肚子。”

阿善攥着那块蜜金小糕,抬头看了看郁辞,见郁辞朝他轻轻点头,才小声道了谢,小口小口咬着吃起来,吃得安安静静,一点碎屑都没有掉出来。

成璧笑着收回目光,转向郁辞:“郁兄,我们到那边说吧。”

郁辞应声,跟着成璧走到菩提树下的石桌边坐下,将阿善的来历讲了一遍。

“阿善说的影子,我感觉像是阴鬼,但他尚未修行,按理说不该能看见。”

“而且这孩子说影子会跟他说话,你我都知道,人鬼殊途,鬼是不会说话的,更别说与活人言语沟通,这太过离奇,我对此类之事不擅长,摸不着头绪,才带他来寻你。”

成璧听着,目光越过枝叶落在不远处小口吃糕的阿善身上,那孩子安安静静坐在阶上,腰背挺得笔直,一点没有寻常孩童的闹腾。

阿善恰好转头看来,见成璧望过来,也不躲闪,只是安安静静咬着糕,黑亮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纯粹的好奇,既没有扭捏,也没有露怯。

成璧笑着对他点点头,转回头对郁辞道:

“这孩子根骨干净,灵台没有浊气淤积,身上也干干净净,半分阴邪浸染的痕迹都没有,绝不是被脏东西缠了身。不过能看见鬼物的都是天生阴阳眼,不少体质特殊的孩子生来就有这能耐。”

“唯一的问题是,阴阳眼也没法听见鬼说话,阿善却能和异类沟通,这倒确实少见。”

“而且他天生魂体比寻常人稳实,对阴邪也没有寻常人那种天然的孱弱易感,反而能稳稳接住阴气侵身,这体质实在特别。”

郁辞闻言,眉头微松又紧:“阴阳眼不算稀奇,能听见鬼语才特殊,况且,阿善看见的不是成形的鬼物而是是黑色的影子,这与阴阳眼又有不同。”

成璧沉吟片刻。

“我曾在古籍上见过有些天赋异禀的人,能读取执念,阿善若是如此,年幼误认为是听在耳里,便以为影子在说话,也说得通。”

“但此类天赋我只在书上见过,是否真的存在,我不能肯定。”

郁辞刚要开口接话,眼睛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手掌不自觉按在了剑柄上。

成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菩提树的浓荫之下,一个红色的女子身影正浮在阿善身前,安安静静飘在那里。

红衣似血,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直勾勾盯着阿善。

阿善却毫无察觉,依旧小口咬着蜜金小糕,指尖还沾着一点糕粉。

成璧指尖捻出一道金光,那红衣身影一晃,竟没有消散,反而缓缓转过了头,露出一双嵌在苍白脸上、黑得没底的眼睛。

这女子郁辞并不陌生,正是那日野坟堆指引他找到阿善的红衣女鬼!

成璧指尖的金光陡然亮了几分,正要催动术法,那红衣身影却忽得往后一飘,融进了阿善身后的树影里,没了踪迹。

郁辞起身走到阿善身侧,清冷剑气扫过周遭树影,却再没感知到半分异样。

阿善疑惑地看着两人,小声问:“公子,先生,怎么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

阿善竟看不见这女鬼!

这说明阿善不是阴阳眼。

郁辞蹲下身,抬手擦掉他嘴角的糕屑,放缓了声音道:“没什么,方才只是落了片树叶,吓了你一跳吧?”

阿善眨了眨眼睛,摇摇头。

“刚刚风声大了些,好像听见阿娘在叫我,可能是我听错了。”

郁辞没再多问,直起身看向成璧,成璧也收起了方才的温和,对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先回石桌旁再说。

阿善很是懂事,乖乖坐在原地没再说话,只睁着眼睛看着两人走回树荫下。

成璧指尖凝着一点金光,在石桌上画了一道隔音结界,才低声开口:

“刚刚女鬼就在阿善面前,可他看不见,却听见模糊的声音,不是他能看见阴鬼,也不是真的听见鬼语,这孩子能直接感知到异类的执念,读取它们的情绪。”

“看来之前的猜测可能是对的,阿善的体质极为罕见。”

郁辞眉心蹙起,若有所思。

若真如此,那这体质对阿善而言,是福还是祸?那女鬼几次三番出现在他身边,既不伤人也不侵扰,只是远远看着,分明是在守着他,阿善说方才听见母亲唤他,怕这女鬼就是阿善那早亡的母亲?

这时成璧又道:

“你应知,便是你我,读取他人思维也是需颇为谨慎之事,更何况他一个孩子面对的还是异类的执念,这些执念大多阴邪诡杂,长久下去非善事。”

这哪里是什么天赋,分明是催命的活劫。

郁辞沉默片刻才开口:“有没有办法能封了他这本事?”

成璧叹了口气。

“天生的体质,封不住,强行封了只会伤他根本,搞不好会折损寿元。”

郁辞闻言心头一沉。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成璧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坐在阶上的阿善,那孩子正安安静静看着风卷菩提叶落,眼神干净得没有一点尘埃。

“既然这体质改不了,倒不如教他正经修行,只要根基打稳,能稳住自己的灵台,那些阴邪执念自然近不了他的身。”

郁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阿善正抬着头,顺着风吹动的菩提叶轻轻歪着脑袋,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小小的脸上,映得那双眼愈发清透干净,像盛了一捧山间的月光。

小孩正攥着半块糕,目光落在院角爬动的一只天牛上,安安静静透着孩童气,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藏着这般凶险。

郁辞刚要再问,就见结界外的阿善忽然站起身,朝这边望了过来,黑亮的眼睛里蒙了一层水汽,小手攥着一小块蜜金小糕,指节都捏得发白。

他心头一动,撤了结界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轻声问:“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阿善抿着唇摇摇头,那孩子眼尾慢慢红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

“公子,我是不是会给你添麻烦?”

郁辞一怔,就见大颗的眼泪顺着他小小的脸颊滚下来。

他伸手揉了揉小孩的发顶,轻轻擦掉他的眼泪。

“没有,我们在商量你适合学什么?”

郁辞又看向成璧。

“论入世修心,你的宗门最合道理,我主修剑道,杀伐之气过重,不适合带他修行,你这里能不能收下阿善?”

阿善攥着郁辞的衣角,眼泪还挂在脸上,却不肯低头。

只是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郁辞,小声问:

“公子,我真的不能跟着你吗?”

成璧却笑着摇了摇头,看向阿善轻声道:

“我们宗门没有门户之见,你不用做选择,你可以两个都选。”

郁辞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成璧的意思。

成璧走过来,弯着腰对着阿善温声道:

“你先待在我这里修行,我帮你把根基打稳,待你能稳住灵台了,再跟着郁公子学剑,岂非两全其美?”

阿善愣愣地眨掉眼里的泪,那一点水光挂在眼尾,反倒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干净剔透。

他小心抬眼,先看了看成璧温和的笑脸,又转过头直直望向郁辞,小声确认:“真的可以吗?我不会给两位先生添麻烦吗?”

郁辞指尖再次蹭掉他脸颊未落的水渍,温声应道:

“自然可以,等你根基心性稳了,是跟我修剑道还是转去修别的,都从你心意便是。”

阿善这才弯了弯眼,露出一点极小的笑,对着成璧认认真真行了个礼:

“谢先生收留。”

郁辞摸了摸他的头,对成璧道:

“现在郧城中刚好出了怪事,我得先去把那邪祟的事料理了,阿善就先劳烦你帮我照看着。”

成璧点头应下:“你放心去便是。”

郁辞回头看向阿善,摸了摸他的发顶刚要嘱咐几句,阿善已经先一步攥住他的袖口,小声道:

“公子你要小心,早点回来接我。”

阿善站在菩提树下,望着郁辞御剑远去的方向,一直站到那点青白色的剑光消失在云际。

郁辞回到郧城,直奔城西。

既然最先出事的是石府,那就从石府查起。

那疯了的乌老太太是病还是邪,他需亲眼确认,旁人说的或有失准。

刚到城西,就见石府门口围着不少看热闹的邻里,大门紧闭,里头隐约传出哭喊叫闹的动静。

“石府的人连着三天晚上都有人听见孩子哭,可问了邻居却都说没有听到,不少仆从都病倒了,还有个粗使丫鬟,前晚起夜看到院墙根蹲着个穿红袄的小娃,吓得魂都飞了,第二天一早就卷了包袱跑了,现在乌家出高价找人都没人敢去当差。”

“城里这几天人心惶惶的,有人说乌家造了孽,引来了脏东西,还有人说是有人上门寻仇,放了邪祟进来。”

“唉,石家人都死绝了,偌大家业倒让个外来户占了便宜。”

“谁说不是呢,当初石老爷嫁女多么欢喜,谁能想到短短几年就败落到这般景况,这一出事,也怪不得旁人心里犯嘀咕。”

听着邻里你一言我一语低声议论,郁辞没有急着进去。

指尖凝了道灵力,悄悄扫过整座石府,却没发现有何异样之处。

难道不是邪祟作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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