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阿善
郁辞看着昀光近在咫尺的脸,一时说不出话来。
半晌,才怔愣道:
“你刚刚,是在威胁我?”
昀光缓缓收回按在郁辞唇上的手指。
“并非如此。”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在郁辞的心弦上。
“只是我从不想如果。”
“我只想你明白,这人间与于我而言没有分别,这囚笼是一年,还是一万年,于我而言亦无分别。”
“司我之命,逐我荒芜,补我敬畏,余我珍惜,皆系于你。”
郁辞怔怔地看着昀光。
他从未听过如此直白而炽热的剖白,仿佛将自己的灵魂都摊开在他面前,任他审视,任他取舍。
当时在雪山溶洞里,昀光曾说过的话,竟是认真的。
“一年不短,万年不久,你的要求,我做不到。”
昀光又轻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白鸿岚一直站在不远处,默默看着他们。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偏执的人,为了成璧,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甚至与整个修真界为敌。
此时见到昀光的眼神,他竟然有种遇到同类的错觉。
那却不是惺惺相惜,而是一种警惕。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明白这样的人有多么可怕。
若有一日他们利益相悖,昀光对他绝不会有半分犹豫。
但若是他们有共同的目标,或许…
白鸿岚眸光微沉。
对于万年之前的些许隐秘,他并非全无所知。
或许,该找一找祝由一门了,他们知道得应该更多一些。
天机百工传承至今,零落大半,祝门之人更是鲜为人知,但他们曾经的信仰,不会让传承轻易断绝,必定藏于某处,暗中观察着世间的变迁。
郁辞无法回应昀光,因为他看不到自己未来的路。
这世界不是有情饮水饱,他不可能不管不顾,只单纯沉沦于眼前的爱欲之中。
他不能用昀光的命来赌。
回到无支山,郁辞读了青夫人给他的遗言。
寥寥数语,道尽牵挂。
他看着成璧怀中婴儿,那孩子眉眼间有几分似青夫人,也有几分似他,小小的拳头攥着成璧的衣襟,睡得安稳。
这孩子,还这么小,便已背负了如此多的沉重过往,未来的路,又该如何走下去?
他轻轻碰了碰婴儿柔软的脸颊,那细腻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紧。
成璧看到他的动作,低声道:
“青夫人离世前,给他取了名字,叫小草。”
“小草…”郁辞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青夫人一生流离,在生命的最后,给孩子取了这样一个平凡而充满生机的名字,或许是希望这个孩子能像野草一样,无论在何种艰难的环境下,都能顽强地生根发芽,向阳而生吧。
小草睡颜恬静,对周遭的一切纷扰一无所知。
“郁公子,有一件事我想还是要告诉你。”
一旁站着的白鸿岚突然开口。
郁辞疑惑抬头看他。
对方递过来他一张泛黄的纸。
见到这一幕的成璧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默认了白鸿岚的举动。
昀光负手立于不远处,看见两人递来的纸张,眸光微凝。
郁辞接过那张纸,缓缓展开。
纸上是一个阵法,墨痕浅淡,边缘处甚至有些毛边,显然已有些年头。
阵法的线条繁复交错,隐隐透着一股晦涩的古意。
他凝神细看,隐隐觉得有些熟悉,仿佛在何处见过类似的纹路。
白鸿岚缓缓道:
“这是我在青夫人遗物中发现的,你再看看背面。”
郁辞依言将纸翻转过来,只见背面是同样陈旧浅淡的墨迹。
那笔迹墨迹虽淡,却清隽有力,字字风骨犹存。
这不是姑母的字迹。
郁辞心中猛地一跳。
‘阿黛执念若此,羽不能不为。
逆天改命,盼一线生机。
唯愿吾儿,岁岁无忧。’
短短数行字,却像一道惊雷劈在郁辞心头。
阿黛…是他母亲的名字!
而他父亲,名讳便是羽!
这竟是父亲留下的!
郁辞握着纸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父母在他出生不久后便已双双离世,关于他们的记忆,只有姑母偶尔提及的零星碎片。
“逆天改命…”郁辞喃喃自语,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母亲的执念…”
在小倩阴魂中曾见过的那些画面,此刻如同被钥匙打开了锁,在他脑海中疯狂翻涌。
他猛地抬头看向白鸿岚,“这…这阵法,姑母所用的禁术,是否与这纸上的阵法有关?”
白鸿岚点了点头。
“成璧比对过,正是此图阵无疑。”
郁辞反复咀嚼着父亲留下的字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父亲他…他当年是想为母亲改命?还是…为我?
腰间悬挂着的墨色玉玦在握紧的手心里,传来温润奇异的暖意,这暖意顺着掌心的纹路缓缓蔓延,让他纷乱的心绪安定了几分。
同时他肩膀一沉,一只微凉的手掌轻轻覆了上来。
郁辞侧头,对上昀光清冷的眼眸。
“别慌。”
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
郁辞深吸一口气,目光沉沉地看着白鸿岚:
“这阵法…它究竟有何作用?”
“起死回生。”
白鸿岚回答。
“这不可能…”郁辞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世间哪有起死回生之法?”
成璧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
“鸿岚,我来说吧。”
他又看向郁辞。
“郁公子,你心神莫要太过激荡,我慢慢说与你听。”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天道铁律,无人能违。这阵法也并非真能起死回生,它其实算是一种疗愈之法。”
成璧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
“寻常的疗愈之法,只能修复伤病。但此阵不同,它不仅仅能修复肉身的创痛,更能逆转生机的流逝和魂魄的溃散。据我师门旧藏典籍上说,此阵能沟通天地,与天道做交易,得解题之方。”
“只是这阵法所需的代价极大,要救生机,需得拿生机来换,要逆转魂魄,更要以魂魄为引。”
“小草之所以侥幸救回,并不是因为献祭了三个亲人,而是因为小草本就是活人,只是因他母亲死亡,胎中无法继续汲取母体养分长大,生机日渐微弱。郁澄启动阵法,青夫人和老宫主的牺牲,强行续接了那微弱的生机,这才让小草得以降生。”
“否则,别说是三个人的命,就算是献祭三十人、三百人,也无法让一个已经断气的婴孩死而复生。”
说到这里,成璧郑重地看着他。
“我说这些,一是为你解惑,更是是想让你明白,你父亲有可能做了同样的事情,不是因为要复活你才做出那样的选择,而是当年你和小草有可能是一样的情况,母体已逝但幼体存活。”
“那是他们当时,能做的最好的选择。”
成璧顿了顿。
“郁公子,你的存在,是你父母以爱与牺牲换来的奇迹,他们或许未能陪伴你长大,但你如今站在这里,便是他们与你同在的证明。”
“你无需为他们的选择而负累,更不必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这世间纵有万般艰难,你能平安至此,便已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郁辞怔怔地听着成璧的话,看着陈旧纸张上的清隽字迹。
‘唯愿吾儿,岁岁无忧’
‘逆天改命’四字背后,藏的或许不是痴妄,而是一位父亲在绝望中最后的挣扎。
“鸿岚曾与我商议,是否要告诉你这些,我犹豫再三,还是同意了他的想法。”
成璧目光落在郁辞手中的纸上,声音温和。
“这阵法图,是你父亲的遗物,既与你有关,我们终究觉得此事不该瞒你,亦不愿你有朝一日你再得知当年的一切,对自己的人生充满负罪与愧疚。”
郁辞的视线从纸上挪开,缓缓抬起,望向窗外。
雨早已停了,皎洁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温柔地洒在无支山的每一寸土地上,落在他微微湿润的眼角。
心中那股被紧紧攥住的窒息感,似乎在成璧温和而坚定的话语中,渐渐松开了一些。
昀光始终站在他身侧,那只覆在他肩上的手,带着一如既往的微凉,却也传递着一种无声的支撑。
郁辞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沉静气息,仿佛无论发生什么,这个人都会这样站在他身边。
他的心,在那一刻,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多谢。”
郁辞轻声对白鸿岚和成璧说道。
成璧温和一笑:
“若我数言,能稍解你心中郁结,便是再好不过。”
白鸿岚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眸光依旧深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夜渐深,无支山万籁俱寂。
郁辞和昀光对坐房中。
那张有着父亲字迹的泛黄纸张被平铺在桌上,烛光在纸上投下了摇曳的光影。
郁辞看着旧纸上父亲清隽的字迹,仿佛能穿过时光,窥见他素未谋面的父亲落笔时的神情。
是焦灼,是不舍,还是在做出某种沉重抉择后的决绝?
过去过不去,未来却已在眼前悄然铺展。
他盯着‘岁岁无忧’四字,眉目舒展开来,唇角也终于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
昀光静静地看着他,烛火跳跃,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有星子在其中
“在想什么?”
郁辞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他自己的身影。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释然。
“在想,我还是不够勇敢。”
总是顾虑太多,怕辜负,怕失去,怕这短暂的安稳会如泡沫般破灭,更怕自己的踟蹰不前,配不上他毫无保留的交付。
“但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郁辞拿起桌上的纸,翻到那繁复的阵法图。
昀光的目光落在他舒展的眉梢。
“明白什么?”
明白有些路,总要自己一步步走下去。
“我一直停留在原地,以为自己多么强大,无所畏惧,可在面对洪流时,却像个懦夫,毫无招架之力。”
“在真正面对过往与前路时,才发现自己连坦然接受的勇气都没有。”
郁辞轻轻将纸张拿起,送到烛心处。
昀光伸手拦下。
“你想好了,这是你父亲的遗物。”
郁辞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念想在心里,不在纸上。”
他指尖微倾,火苗舔舐着泛黄的纸角,迅速蔓延开焦黑的痕迹。
“这阵法,不该存世。”
青夫人与老宫主的牺牲虽换来了小草的降生,但那代价之沉重,足以让生者永世背负。
父亲当年动用此阵,或许是出于无奈,但如今看来,这更像是一个深渊。
它看似能逆转生死,实则是将活人当作交易的筹码。
世间多少人会为了一己之私,或是一时之痛,而不顾一切地动用此阵?
世间几多痴男怨女,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一线生机”,又会出现多少祭品?
郁辞看着那泛黄的纸页在跳跃的火焰中微微颤抖,父亲的字迹在火光中渐渐蜷曲、模糊。
那些承载着过往秘密的墨痕,最终化为一小捧灰烬,散落在桌上。
昀光沉默地看着,烛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郁辞轻轻吹了吹,仿佛要将那些沉重的过往一并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