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眼中虽仍有未干的湿意,却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我要入世练心,若不能掌控自己,又如何与你并肩而行?”
昀光眸色微动,那深不见底的墨色中,似有什么东西在凝滞。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好。”
一个字,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却又重得仿佛承诺了整个世界。
“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
他嗓音低沉。
“我在静水流深等你回来。”
这不是离别,而是约定。
至于一切悲剧的开始,二十多年前那场南疆的大雪因何而落,他并未忘却,但此刻,他更愿意将这份探寻的执念,化作入世修行的动力。
只有当自己真正强大起来,才有能力去揭开那些尘封的真相,同时在真相来临时拥有足够的力量去守护,而非只能在命运的洪流中被动裹挟。
他看向昀光,眼中映着对方沉静的面容。
他眼中不再有犹豫和退缩,只有历经风雨后的澄澈与坚定。
“静水流深…”他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刻进心底,“我会回来的。”
窗外月光皎洁,透过窗棂,照出两人交叠的身影,如同两人交织的命运。
乱葬岗边缘一处山神庙。
庙内神像早已残缺不全,泥塑的手臂断落在地,半边脸也塌了下去,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窝,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闯入此地的人。
角落里堆着些枯枝败叶,还有几件破烂不堪的衣物,不知是哪个流浪汉留下的。
庙宇不大,半边屋顶已塌,露出黢黑的椽子,蛛网结满了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尘土的气息。
但至少,这里能遮风挡雨。
一个身影踉跄着闯了进来,重重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来人一身黑衣,衣袍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几处破损的地方还在不断渗出血丝。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显然是受了极重的伤。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却带着几分阴鸷的脸。
他脖颈处似乎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了一条长长的伤口,血珠正不断滚出,顺着锁骨蜿蜒而下,在黑色衣料上晕开更深的暗痕。
他抬手捂住伤口,指缝间立刻被温热的血液浸透,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咳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了脖颈间伤势,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靠在墙上喘息片刻,目光扫过这破败的山神庙,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与不甘。
他知道自己此刻处境凶险,追杀他的人恐怕已近在咫尺,必须尽快恢复力气,否则,今日便是他的死期。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拖到角落里那堆枯枝败叶旁,用尽力气将自己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庙门。
风声呜咽着穿过破庙的缝隙,如同鬼魅的低语,让这寂静的夜晚更添了几分阴森。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着庙外的动静。
雨虽然停了,但山间的夜风依旧带着寒意,刮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在这空旷破败的山神庙里显得格外响亮。
庙外传来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
黑衣人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紧紧握住藏在袖中的匕首。
脚步声在庙门口停了下来,接着是一阵沉默。
黑衣人死死地盯着那扇破旧的庙门,大气不敢出。
突然,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隙,风裹挟着灰尘卷了进来,在地上打了个旋。
一道瘦长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透过门缝探了进来,停在门槛边。
那道影子在门口停留了片刻,并没有立刻进来,只是静静地立着。
细长的黑影顺着门缝探了进来,在地上拖曳出扭曲的形状。
片刻后,那道影子微微晃动了一下,门缝被缓缓推开得更大了些。
一个五岁左右的孩子轻轻走了进来。
那孩子皮肤白得像雪,头发黑得像墨,巴掌大的小脸精致得不像真人。
孩子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角落里那堆被扰动过的枯枝败叶,眼神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
他举起左手一根食指,轻轻指向那堆枯枝败叶,奶声奶气地开口,声音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爹爹,你藏在这里,冷不冷啊?”
黑衣人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试图用枯枝败叶的遮掩来蒙混过关。
然而,那孩子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迈开小短腿,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孩子蹲下身,伸出白嫩的小手,轻轻拨开覆在黑衣人身上的枯叶,露出他染血的衣襟。
黑衣人只感觉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那小手触碰到冰冷的血迹时,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暗红的印记,稚嫩的声音响起:
“爹爹,你的血为什么是热的?”
黑衣人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对上孩子那双过于清澈的眸子。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审视,仿佛在观察一件有趣的玩具。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孩子歪了歪头,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不解。
他伸出另一只小手,轻轻抚上黑衣人苍白的脸颊,指尖带来噬人的寒意。
那寒意顺着皮肤肌理渗入骨髓,黑衣人只觉得血液都快要凝固了,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他想挣扎,想嘶吼,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缚,连眼皮都沉重得难以抬起。
孩子的指尖在他脸上轻轻摩挲着,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眼神却依旧是那种无波无澜的清澈,仿佛在触摸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爹爹,见到阿善你不开心吗?”
黑衣人瞳孔骤缩,残存的意识在极致的恐惧中疯狂叫嚣。
这孩子的声音明明稚嫩如莺啼,落在他耳中却比地狱的丧钟更令人胆寒。
喉咙像被寒冰冻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孩子冰凉的指尖滑过他的下颌,停在他颈间伤口上,轻轻按压着。
剧烈的疼痛让黑衣人眼前一黑,伤口处的血液似乎被那冰冷的指尖冻结,连带着心脏的跳动都变得滞涩。
“爹爹不说话,是不是因为很疼很难受?”
孩子歪着头,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声音里依旧带着天真,可那话语落在黑衣人耳中,却如同催命的符咒。
疼?何止是疼,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生命力正随着那指尖的寒意一点点流逝。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染血的衣襟上,暗红色的血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沉、冰冷,最后化作一片死灰。
孩子似乎对他的沉默有些不满,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
“爹爹,你怎么不说话?”
黑衣人浑身僵硬,只能死死地盯着孩子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那里面仿佛能映照出他所有的狼狈与不堪。
孩子见他不说话,也不恼,只是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玩偶。
“爹爹不说话也没关系,你看,阿善给你带什么来了?”
孩子说着,举起一根手指勾了勾。
庙外的阴影里,缓缓走进来一个女人。
女人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提线木偶般,每一步都透着僵硬与不协调。
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截苍白的脖颈。
女人走到孩子身后,垂着头,仿佛一个被操控的纸人。
孩子转过身,看了看女人,又看向地上趴着的黑衣人。
“看,阿善把爹爹最喜欢的东西带来了。”
他声音软糯,小手却用力抓住女人的手腕,将她往前拖了几步。
女人像失去了支撑,直挺挺地跪倒在黑衣人面前,低垂的头颅几乎要碰到地面。
她身上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腐朽气息,与山神庙里的霉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孩子蹲下身,小手在女人披散的长发中摸索着,像是在寻找什么宝贝。
片刻后,孩子似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他从女人的发间抽出一根玉簪。
那发簪样式古朴,簪身洁白,簪头却是粉色,雕刻了两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莲花的花瓣边缘是更为浓烈的艳粉,美得惊心动魄。
孩子举起玉簪,对着月光轻轻晃动,粉色的簪头在月色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
“爹爹,你看,这是娘亲的‘同心莲’,她以前最喜欢了。”
孩子举起玉簪,对着黑衣人晃了晃,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爹爹,你看,这是娘的发簪,你以前总喜欢用它给娘绾头发的,对不对?”
黑衣人看着那根玉簪,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胸口剧烈起伏。
孩子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却在这阴森的破庙里回荡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效果。
他小手一扬,那根“同心莲”玉簪便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刺向黑衣人的心脏。
黑衣人眼中迸发出最后的惊恐与绝望,他想躲闪,身体却如同被钉在了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艳粉的莲花开在自己的胸口。
冰冷的簪尖没入皮肉,带来一阵深入骨髓的剧痛,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簪身上传来的、属于某种阴邪力量的冰冷脉动。
生命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迅速流逝,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孩子那咯咯的、天真又残忍的笑声。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仿佛看到孩子俯下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道:“爹爹,现在,你可以永远陪着阿善和娘了…”
孩子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陡然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幽深与冰冷,如同寒潭深处的漩涡。
庙外的夜风依旧呜咽,月光透过残破的屋顶,照亮了孩子那张精致却毫无表情的脸,他蹲在黑衣人身旁,小小的手指轻轻拂过对方冰冷的皮肤,仿佛在确认一件物品的质地。
随后,孩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那笑容纯净得如同初雪,却让角落里蜷缩的枯叶都似在无声战栗。
而跪在黑衣人身前的女人,始终垂着头,长发在夜风中飘荡,露出的半张脸毫无血色,双目空洞,唯有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勒痕在月色下泛着青黑。
郧城,医馆。
老大夫正捻着胡须,仔细端详着面前病人的脉象,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病人是个中年汉子,面色蜡黄,气息虚弱。
老大夫把完脉,又翻看了病人的眼睑,沉吟道:“你这病邪入体不浅,脉象虚浮,脾胃失调,倒像是中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汉子一听,脸上顿时露出惊恐之色:“不干净的东西?大夫,您是说……”
老大夫摆了摆手:“莫慌,也可能是误食了霉变之物,我先给你开几副方子,你且回去按时服用,若三天内仍无好转,再来寻我。”
说罢,便提笔在纸上写着药方。
就在这时,医馆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身着青衣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老大夫没有抬头,继续写着药方,只随口问道:“这位公子,可是哪里不适?”
郁辞走近,开口道:
“老大夫,前日我送过来一个孩子,您可还记得?”
他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关切。
老大夫闻言,停下手中的狼毫,抬头打量了郁辞一番。
“哦,是你啊,难为你还记挂着,那孩子昨日便醒了,已无大碍。”
老大夫放下笔,将药方递给中年汉子。
汉子接过药方,千恩万谢地走了。
老大夫这才转向郁辞,叹了口气道:“那孩子倒是个可怜的,醒来后什么也不说,问他家住哪里,父母是谁,都只是摇头。”
“他现在何处?”郁辞问道。
“在后院歇着呢,我让徒弟给他熬了些小米粥,孩子身子弱,得好生养着。”
老大夫说着,引着郁辞往后院走。
后院不大,栽着几株老槐。
一间简陋的厢房里,小小的身影正安静地坐在桌前,似乎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老大夫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侧身让郁辞进去。
“孩子,那位救你的公子来看你了。”
郁辞走进厢房,目光落在桌前的孩子身上。
那孩子听到声音,缓缓转过头来。
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脸色比初见时好了些。
一双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正静静地看着郁辞没有说话,眼神里没有寻常孩子该有的活泼与好奇,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郁辞在他对面的木凳上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
“身体好些了吗?可有哪里还不舒服?”
孩子摇了摇头。
“谢谢。”
他轻声说,声音细弱。
“不必客气。”郁辞看着他,“那天你怎么会一个人在那里淋雨?你的家人呢?”
孩子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我没有家人。”
郁辞心中微沉,果然如此。
“那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瘦骨嶙峋看上去只有三四岁的孩子沉默了片刻,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回答:
“我五岁了。”
“我叫阿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