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青夫人之死
过了冰桥往前走去,前方岩壁上出现一道不规则的裂口,洞窟的光线渐渐明亮起来,外面隐约传来风声。
越靠近出口,那股熟悉的属于雪山的凛冽气息便越发清晰。
两人加快脚步,前方豁然开朗,山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
他们站在一处陡峭的崖边,脚下是升腾的云海。
不远处,一轮红日正缓缓沉入西山,将半边天空染成了绚烂的金红色,余晖洒在雪山上,折射出万千光芒,恍如隔世。
郁辞深吸一口,只觉得肺腑间一片通透,连日来的阴霾也被这山风涤荡而去。
“总算是出来了。”
两人跃至地面。
昀光从怀中取出一枚令信。
一道流光冲天而起,消失在天际。
早已发现两人不见的雪连殷,收到昀光令信,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定,连忙带着人,循着令信指引的方向疾驰而来。
雪氏族人自幼在雪山中长大,对这片雪域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哪怕是最隐蔽的悬崖峭壁,他们也能如履平地。
天际尽头,几道流光划破了绚烂的晚霞,为首的那道身影与昀光极为相似,正是雪连殷。
雪连殷见他们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我一早发现你们不见,等了一日也未见回来,便知道你们定是又去了天坑。”
他看向昀光:
“你跟我说一声让我有个准备,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昀光神色不变,未发一言。
郁辞也没想到,昀光竟连雪连殷都未曾告知。
“雪公子,对不住累你忧心了。”
雪连殷摆摆手。
“我知道是昀光的主意,你也不必替他道歉。他向来如此,行事只凭自己心意,任性惯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见他们虽有些疲惫,却并无大碍,才松了口气,道:
“昀光,我也不问你们在找什么,只是无论如何,要爱护自身。若需兄长相助,直言无妨。”
几分无奈,几分关切。
“兄长放心,我心中有数。”
昀光应道,眼底露出暖意。
回到雪氏族地时,夕阳的金辉欲将隐没。
暮色开始像一层薄纱般笼罩下来,雪山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愈发巍峨。
待夜静时分,又降起了雪。
郁辞和昀光两人站在结界边缘,望着远处,雪花簌簌而下,覆盖在白日里残留的喧嚣上,矫饰了一片岁月静好。
雪夜的清寒落满衣襟,站在结界里,却不觉刺骨,只余安宁。
“这雪山的雪,似乎总也下不完,有再多烦恼,见着这雪,也暂且消弭几分。”
郁辞轻声感叹。
“喜欢的话,可以留在这里。”
昀光转过头来,眸中映着雪光,明亮如星辰。
喜欢一样事物,往往不需太多理由,只要它令你心悦,便足以让人甘愿停留。
郁辞望着昀光,一时有些失神。
这雪色,同身边这个人,当真是相配极了。
若真到了那一天,有这人相伴,想必也不必畏惧与遗憾。
“喜欢也不一定非要拥有,有些风景,能远远看着,便已是难得的缘分。”
郁辞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见过它最美的模样,便足矣。”
夜风吹过,卷起两人的衣袂,发出细碎的声响。
昀光缓缓开口:
“既然有缘相遇,又何必只做远远观望的过客?”
郁辞的心猛地一跳,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除了雪光,似乎还藏着更复杂的情绪。
他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连忙移开视线。
“我以为我们去了很久,没想到不过才一日光景。”
郁辞转移了话题,试图掩饰方才的失态。
昀光微微垂眸。
“那些地方自成一界,时间紊乱,也能理解。或许我们再去,出来几年过去也说不定。”
郁辞却心中一紧。
“那此次我们尚算幸运,否则若久久未归,岂不是要连累许多人冒险来寻。”
昀光看了他一眼,眸色沉静。
“不会,那些界域并非人人可见,更非随意可入。”
郁辞若有所思。
“如此说来,倒不必担心旁人误闯陷入险境。”
他顿了顿,目光又转向昀光,轻声道:
“你…何时回去?”
昀光沉默片刻。
“我这次回去,你便不要同我一起了。”
郁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他知道为什么对方这样说。
“你还是决定抛弃所有人,自己一个人去做?”
他声音干涩。
昀光的黑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情,什么话都没说,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郁辞垂下眼睑。
“一个人,是不是会有些孤单呢?”
昀光还是没有说话,眼中情绪难辨。
少年重诺,轻许生死。
又欺时多,轻易别离。
这世间的聚散离合,总是因为猝不及防才怅惘。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须惜少年时。
你难以知道,明天和世事无常,谁会先到。
郁辞望着昀光沉默的侧影,雪光落在他乌黑的发梢,仿佛染上了一层霜。
他轻轻叹了口气,风将这声叹息吹散在这个普通的雪夜里。
抬眸时,声音已经轻快起来。
他不再提及方才的话题,转而笑道:
“我姑母前几日来信了,说表嫂生了,要我回去喝杯满月酒呢,江南春日里桃花灼灼,与雪山又是不一般的美。”
昀光听着他的描绘,眸色柔和了些许,唇边也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过些日子,我去寻你。”
郁辞心中泛起欢喜,笑道:
“那可说定了,只是你要尽快,不然等赏过桃花,就赶不上静水流深的杏花了。”
杏比桃先开,静水流深的那颗杏树是棵老树,每年花开时节,满树云霞似的白,风吹过,花瓣便簌簌落下,铺得青石小径一片芬芳。
两人在杏树下,曾度过了许多个安静的春日。
昀光望着他眼中闪烁的期待,缓缓点头,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应答。
“不会太久。”
夜色渐浓,雪落愈急,细密的雪如同揉碎的月光,对人间一视同仁。
回去后,郁辞去寻了苏墨。
前几日,当他得知昀光独自下了雪山天坑,便给师门去了信,让二师兄来接替自己负责此次宗门游学。
大师姐苏澈要忙掌门事物,三师姐苏朵是个修炼狂魔,只有二师兄苏墨除了整日在师姐面前刷存在感,啥事没有,最是清闲不过。
此刻苏墨正在房内悠闲饮茶,见郁辞进来,头也不抬地问道:“回来了?”
郁辞在对面坐下,看着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杯茶,道:
“嗯,刚回来。师兄,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苏墨这才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奇道:
“这还是我那个师弟吗,以前不都是‘苏墨苏墨’地喊,怎么几日不见,讲礼数了,倒叫起师兄来了?”
郁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夜寒。
“这不是看师兄你大老远从宗门赶来,又是在这冰天雪地里,总得表示点敬意不是?”
苏墨放下茶壶,挑眉道:
“少来这套,说吧,什么事?”
郁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放下茶杯,神色认真了些。
“此次还要继续劳烦师兄,代我在此地照顾师弟师妹,我要离开一些时间。”
苏墨何等敏锐,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又是跟太子殿下有关?”
郁辞不置可否,只是道:
“不要跟大师姐说,让她忧心。”
苏墨敛去笑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半晌才道:
“罢了,谁让我是你师兄呢。”
郁辞心中一暖。
“多谢师兄。”
苏墨摆摆手。
“谢就不必了,你既知师姐忧心,便要保重自己,早些回来。若你久不归,师姐起了疑心,我可不会帮你瞒着。”
郁辞又问了几句宗门近况,才起身告辞。
苏墨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眸中闪过担忧。
这雪山的风雪再大,终究有停的时候,可人心深处的牵绊,却时刻生长着。
他端起茶杯,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轻轻叹了口气。
情丝如雪,片片无声。
次日清晨,雪停了。
郁辞离开时并未惊动太多人,只与昀光在雪氏族地外的冰梯入口作别。
“我在江南等你。”
“好。”
郁辞点点头,转身踏上冰梯。
昀光站在原地望着他,月白色仙衣映着雪光,温润又清冷。
郧城与雪山相隔万里,即便是春寒,也是温柔的。
郁辞一路南下,待抵达郧城地界时,已是杏花微雨的时节,桃花则刚刚冒出花苞。
他看着一户人家后院探出墙头的几枝粉白娇嫩的杏枝,有些遗憾此刻不能与昀光共赏这满树芳华。
希望他能早点来,不然静水流深的杏花就过了最好看的时候了。
不过转念一想,错过便错过吧,只要他能来,无论何时,都是好的。
这般想着,郁辞的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可能是因为姑母就在这里,这湿润的南方小城即便经常阴沉沉的,也同样令人心安。
无支山上,青夫人居所。
“你怎么又来了,我都说了,我家中没有邪祟,你快走,不要再来了。”
“郁公子,我观你眉宇暗沉,生气具损,似邪气入体多日,再如此下去,恐性命堪忧啊。”
“就算如此,也不用旁人来管!”
院门被猛地关上,震得门框上的雨珠簌簌落下。
紧闭的门扉外,一个白衣男子静静站着。
衣袂被微风拂动,遗世独立,宛如一幅水墨画。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眼中具是悲悯,似乎已经看透了门内之人的挣扎与痛苦。
细雨沾湿了衣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多次被拒之门外,话已说尽,可主家的抗拒如此坚决,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立在这细雨中。
无数人因执念而困于局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耗尽心力。
他纵有救人之心,却也需对方有挣脱枷锁的意愿,强行介入,往往只会适得其反。
这世间最难渡的,从来不是山高水远,而是人心深处的执念。
菩提树下是个很特别的宗门,与其他宗门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他们既不像名门大派那样广纳弟子、开坛授课,也不像隐世家族那般深居简出、不问世事。
菩提树下的弟子,人数向来不多,他们不追求修为的极致,也不参与江湖的纷争,更像是一群智者,游走于世间,以各自的方式体悟着人生百态。
他们对人对事,只说一切皆是缘法。
他们从不说为你好,也从不强求改变。
他们相信,每个人的生命都有其既定的脉络,唯有当本人心生觉悟,才是真正的救赎。
缘起则聚,缘灭则散,强求不得,亦无需强求。
这不是冷漠,也不是高高在上,这是他们敬畏天地万物的方式。
他们修行第一课,便是尊重他人的选择。
未来是未知的,强行改变他人的选择,是救还是害,无人可以预料。
每个人都是一艘船,在各自的航道上行驶,旁人可以指引方向,却不能代舵手掌舵。
所以成璧只是默默守在门外,任由细雨打湿肩头。
忽然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开了。
却不是刚刚关门的男子,而是一位青衣夫人。
她容貌秀丽,眉间锁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愁绪,眼下也带着淡淡的青影。
“成璧宗子,你衣裳湿了,进来坐坐吧。”
成璧又轻叹了一口气,似了然,似无奈。
“夫人最终还是执念入了魔。”
青夫人面上却露出欣然之色。
“宗子怎知,我不是求仁得仁,得偿所愿?”
成璧没有因对方的执迷不悟失望,亦或是愠怒,他只是平静温和地看着青夫人。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世间事,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愿与不愿,只要自己觉得值得,那便是值得。夫人既觉甘之如饴,旁人自当尊重。”
淡淡的药香混合着潮湿的水汽,弥漫在屋内。
青夫为成璧沏了杯热茶,轻声道:
“宗子多次上门,感激不尽,只是辜负了您一番好意,是我的不是。”
成璧接过茶盏,目光落在青夫人苍白的脸上,又看向悄无声息的内室。
“夫人不必如此,我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能做到。”
见到对方目光的落处,青夫人眼中盈满悲伤。
“每个人的不幸,都有各自的缘由,或许是命中注定,或许是造化弄人,终究都是要自己承担后果,旁人谁都无法代替。”
她看向成璧。
“执念如渊,外人难渡。宗子心有慈悲,已是仁至义尽,不必为此挂怀,耽误修行。”
成璧沉默了。
他知道世间苦难,各有其源。
旁人纵有慈悲之心,却难解世人心中苦衷。
师门长辈曾对他言,真正的慈悲在于给予他人选择的自由,而非将自己的意愿强加于人。
就如同这世间的雨,它滋润万物,却不会强迫每一株草木都必须发芽;如同这世间的风,它拂过天空,却不会要求每一朵云彩都循着同一条路径。
窗外连绵雨丝,细密如愁。
手中的茶盏渐渐凉了,成璧看着青夫人眼中深藏的痛楚与决绝,知道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有些苦,注定要一个人尝。
即便是神明在世,也无法替众生背负业障,能做的,唯有倾听与尊重。
“夫人既已决定,成璧便不再多言。”
他放下茶盏。
“只是尚有一事相告,多年前,我曾和云水宫白昱先生有过一面之缘,听他提及过您。”
青夫人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溅出几滴在桌面上,她却浑然未觉,只是垂着眼帘,嗓音微颤:
“他说了什么?”
成璧缓缓道:
“白先生说,他羞于见夫人,便是悔不当初,也再无法弥补。”
“今日有缘得见夫人一面,便将此言告与夫人,也算是了却他一桩心愿。”
青夫人的指尖冰凉,茶水在杯中轻轻晃荡,映出她眼中翻涌的情绪。
“既是羞于见我,那便不必再见,也不必再提。”
放下将手中已凉的茶,青夫人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连露面的勇气都没有,又何来悔意,何来弥补。”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空洞。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
成璧看着对方背影,没有过多劝慰,只是道:
“只是白先生似乎并不知道,夫人为他育有一子。”
青夫人背影僵了一瞬。
她缓缓转身,坐到桌边拿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宗子今日前来,可还有其他事?”
成璧知道她是在下逐客令了。
他也不勉强,起身告辞。
“既如此,我便不多打扰夫人了。”
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向青夫人。
“夫人寿命无多,若有想见之人,便见一见也好。”
屋内,青夫人捂住胸口,鲜血压抑不住地从喉间溢出。
窗外的雨丝似乎更密了,将整个郧城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中,也模糊了她眼中的泪光。
她张口欲说什么,剧烈的咳嗽却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窗外的雨声,像是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无力地跪伏于地,强撑的身体垮了下去。
成璧刚刚转身,便听见身后传来茶盏碎裂与剧烈的咳嗽之声。
他急忙回头,便看见青夫人伏倒在地的身影,鲜血染红了她身下青砖地面。
成璧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指尖搭上她的腕脉,眉头紧蹙。
脉象虚浮散乱,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生机正在急剧流逝。
未有犹豫,灵力缓缓渡入青夫人体内,试图稳住她涣散的心神与衰竭的生机。
只是这些灵力却根本存不住,如同指间流沙般迅速逸散。
他心中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