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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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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您这是何苦。”

青夫人缓缓睁开眼,唇边却勾起一抹笑。

“我是一个母亲,我放不下,舍不得。”

她强撑起身,打开内室的门。

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光,一对年轻夫妻的身影映入眼帘,他们依偎在一起,面色安详。

一个襁褓婴儿安静地躺在他们身侧,小脸粉雕玉琢,呼吸均匀,对门外的一切浑然不觉。

青夫人看着那婴儿,眼中闪过一点光亮。

她看向成璧。

“做父母的,永远无法看着自己的孩子独自受苦,哪怕是用自己的性命去换,也甘之如饴。”

她的声音带着病态的虚弱,却异常坚定。

“我本残躯,若能遂他心愿,那便是我这一世最后的圆满了。”

成璧顺着青夫人的目光看去。

那对年轻夫妻胸口毫无起伏,显然早已没了生息,而那婴儿眉心隐有黑气缠绕,却被一层柔和的灵光勉强压制着。

几日前,他途径此地见到青夫人之子郁澄,便已察觉对方体内生机正在被什么东西快速吞噬掠夺。

最初他以为,对方是被什么邪祟缠上。

后来他隐隐察觉那股吞噬生机的力量并非来自外界邪祟,反而与他自身的灵力波动隐隐相连,才惊觉这或许是一种以自身精血乃至性命为代价的禁术。

为此他曾多次上门劝说,却全被对方拒之门外。

成璧无奈,只得转而去寻他的母亲青夫人。

见到对方时,他已然明白,她也深陷其中。

青夫人用自己的修为和生命力维系着那层灵光,延缓着儿子生机的流逝。

父母之爱,无私又决绝。

有些羁绊,早已超越了生死。

成璧修行多年,见惯了生离死别,却依旧为人的情感所震撼。

“您可知,这般强行续命,不仅会耗尽您自己,这孩子…也未必能真正平安。”

“我知道,成不成,就看今日了。”

青夫人的目光落在婴儿恬静的睡颜上。

“鬼母产儿,本就是逆天而行,小澄想保孩子一命,只能出此下策。”

“阿紫体弱,没能撑到孩子出世,却不肯闭眼安息,魂魄强行滞留身体,以鬼母之躯孕育,才让他得以降生。可这孩子自出生起便阴阳失衡,小澄便用自己的命祭了这禁阵,想要替孩子逆天改命,可代价实在太大了…他终究没能撑住,阵法反噬,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生机。”

“我这做母亲的,总不能看着他的努力白费。”

她轻轻抚摸着婴儿的脸颊。

“小澄的命是我给的,如今他要为自己的孩子搏一次,我便用我的命,再给他续上一程。”

成璧沉默地看着青夫人,没有人能替别人抉择。

从阿紫,到郁澄,再到青夫人,每个人的选择,都是因各自的执念与深情所生的必然。

“夫人,可还有后事交托?”

成璧无奈叹息。

青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她看向成璧,声音微弱却清晰:

“人死如灯灭,万事皆空,本也没什么可托付的,只是我唯余一人不放心。”

“我有一侄儿郁辞,师从玄天剑宗,相认后还未能好好相处几年,他性子纯良重情,自幼失怙,命途多舛,若见我身死,定会悲伤不已。”

“这几日他应是该到郧城,宗子若能见到他,还望替我多多开解。”

“只愿他此后平安顺遂,再无波澜。”

青夫人说着,又咳出血来。

“还有这孩子…”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婴儿身上,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期盼。

“…是小澄和阿紫的念想,便叫他小草吧,愿他如荒野草木,虽生于贫瘠,却有坚韧不拔的生命力,任风雨摧残,总能向阳而生,岁岁枯荣,生生不息。”

“若…若他能平安长大,告诉他,他的爹娘很爱他,其他的都不必说,这不是他该背负的东西。”

青夫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也渐渐微弱下去,耳朵里也流出暗红的血来。

成璧目露担忧,却对此无能为力。

只能颔首:

“好,我记下了。”

白昱匆匆赶到时,正看见青夫人浑身是血的模样。

他踉跄着扑到青夫人身边。

“阿青!”

他伸出手,掐住她的手腕,声音急切。

手指下脉象虚浮得无法捕捉,白昱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

“阿青,你疯了?”

他声音颤抖着,眼眶通红。

曾经的明媚,如今只剩下枯槁。

青夫人缓缓睁开眼,看见来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嘲讽,似疲惫。

“我的事与你无关,你给我滚!”

白昱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血色尽褪。

他看着青夫人唇边不断涌出的鲜血,看着她眼中那抹比死更冷的疏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青夫人却只是冷冷地别过头,看向内室那熟睡的婴孩,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渐渐黯淡下去。

“我再说一遍,滚。”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白昱猛地抓住她的手。

“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孩子…?”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内室那对毫无生气的年轻夫妻身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多年前的一幕还记忆犹新。

“你损了我的修行。”

白衣男子清逸出尘,声音冷若冰霜。

“你说什么?”

女子眼眶含泪,似是没想到,多日不见的情郎见面第一句话,不是思恋之语,却是绝情之言。

“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见我。”

男子冷酷转身,只留给她一个决绝的背影,仿佛他们之间那些山盟海誓、花前月下,都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梦。

女子僵在原地。

“你不告而别,没留下毫纸半语,我辛辛苦苦找到这里,你却说我损了你的修行,让我不要再来见你。”女子的声音悲伤又愤怒,泪水终于决堤,“白昱,你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吗?”

“不管什么,都和我无关。”

男子无情道。

“和你无关?也好,那便如你所愿,我与你便从此一刀两断,非死别无一见!”

女子决然转身,手掌微拂过肚腹,目光复又坚定起来。

没有离了谁,便活不下去的。

青夫人居所。

白昱欲扶住身形不稳的青夫人。

“当年在云水宫,我说过我与你从此一刀两断,就一定会做到!”

青夫人猛地甩开他的手,却又是一口鲜血呕出,落在白昱洁白的衣袖上,宛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脸色也越发灰败。

“阿青,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别离开我…”

白昱见状,心急不已,手中灵力不停地涌向青夫人,试图修补她那早已千疮百孔的经脉。

“别…白费力气了…”

青夫人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眼神却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平静,

身体越来越无力,她知道自己大限已到。

可能是对这个男人仍旧是爱大过恨,也可能是人之将死,青夫人释然而笑,那笑容里没有了怨怼,唯有坦然与怀念,仿佛过往种种爱恨痴缠都不再是那么重要了。

她看着白昱,眼中竟泛起一丝久违的温柔,仿佛是看着当年那个白衣胜雪、眉眼清俊的少年。

“当年云水宫一别,没想到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再见。”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阿昱,誓言果然是不能随便发的,你看,这不是应验了吗?”

“都怪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滚烫的泪水落在青夫人苍白的脸颊上。

白昱抱着青夫人已渐渐冰冷的身体,满是悔恨。

他看向床上早已没了呼吸的一对夫妻,那是他从来没见过面的儿子与儿媳。

“阿青,你的愿望,我会帮你实现的。”

白昱亲吻了下青夫人的额头。

白鸿岚本是与小叔叔一起来见婶婶,本想着,小叔叔求得婶婶原谅后,可以一家团聚,却未料事情会如此发展。

他站在门口,看着屋内一片狼藉。

青夫人倒在白昱怀中气息全无,那对年轻夫妻安静地躺着,唯有内室婴儿微弱的呼吸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一时间竟忘了该作何反应。

白昱抱着青夫人,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

青夫人面目安详,唇边那抹微笑,像是凝固在了时光里,呈现出昔日温柔模样。

颤抖着手,轻轻拂过青夫人额前凌乱的发丝,他想起当年那个在桃花树下笑靥如花的女子,那时她的眼眸比星辰还要明亮。

“阿青,对不起…对不起…”

成璧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迟来却无法挽回的重逢。

他走到内室,小心翼翼地抱起襁褓中的小草。

婴儿似乎感受到了外界的异动,小嘴动了动,发出一声软糯的呓语,依旧睡得香甜。

那眉心的黑气似乎淡了些许,或许是青夫人最后的力量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这新生的生命本身便带着顽强的韧性。

白鸿岚终于回过神来,快步走到白昱身边,轻声唤道:

“叔父…”

白昱缓缓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将青夫人抱起,轻轻放在郁澄和阿紫的身侧。

然后看着成璧怀中婴儿,声音沙哑:

“给我抱抱这孩子。”

成璧将小草递了过去。

白昱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婴儿在他怀中依旧安睡,小小的手无意识地蜷缩着。

白昱低头凝视着那张与他相似的小脸。

多年前,他亲手推开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也亲手斩断了他们的未来。

如今,她为他留下了这唯一的血脉,而他却无法再亲口对她诉说他的亏欠与悔恨。

白昱抱着小草,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柔软的胎发,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婴儿的襁褓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缺席了她的青春,缺席了儿子的成长,更缺席了这孩子的降生。

这是再也无法弥补的空白。

“你们能出去吗,我想和他们单独待一会儿。”

白昱看着两人,声音沙哑。

成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房间。

白鸿岚望着紧闭的房门,也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雨声淅沥,像是一首挽歌。

沉默良久,成璧看向白鸿岚。

“白鸿岚,你叔父生了死志,你去拦下他。”

他终于还是不忍见到又有一个人为此牺牲,插手介入。

白鸿岚闻言脸色骤变,猛地转身冲向房门。

白昱坐在床边,握住青夫人冰冷的手,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她的眉眼,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他自幼痴迷修行,欲证得长生。

当年他修为滞涩,便入世历练,偶遇阿青,本以为只是修行路上的一段插曲,却不想动了凡心。

当他察觉到自己满心满眼都是阿青时,他极度恐慌。

他觉得自己忘了最初的道心,不再执着于修行大道,反而沉湎于红尘情爱并为此心有愉悦。

他对这种愉悦感到恐惧。

于是,他选择了最残忍也最自欺欺人的方式。

他以为,不见不想不念,便是解脱。

他以为,远离便是重回正轨。

他以为,只要时间够长,距离够远,便不会心生魔障。

如今他方明白,她不是弱点,而是他的铠甲。

初见时,她一身青衫,在桃花树下笑靥如花。

或许是桃花开得太好,或许是她眼中的纯粹与热烈太过耀眼,他竟一时看得痴了。

那桃花的香气,就此萦绕在了他漫长而孤寂的岁月里。

人总是对轻易得到的视而不见,对苦苦追求的如获至宝。

他轻轻将婴儿放在青夫人身边,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唇边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仿佛终于追上了她的脚步,要去赴一场迟到了太久的桃花之约。

房间内,一道柔和的灵光自白昱体内缓缓溢出,与青夫人和郁澄残留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最终汇聚成一道温暖的屏障,将小草轻轻笼罩。

晦涩古老的阵法波动悄然弥漫,无数细密的符文自灵光中浮现,如星辰般环绕着婴儿。

门外,白鸿岚撞开房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叔父,你在做什么?”

他快步冲上前去,打断白昱输送灵力的动作。

白昱按下白鸿岚的手,缓缓睁开眼。

“鸿岚,我是个不负责任的长辈,一生都任性妄为,许多年前辜负了阿青,最后到死还要再麻烦你一次。”

“叔父…”白鸿岚眼眶通红。

白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是你堂兄的孩子,你的侄儿,他们的献祭不够,这上古禁术想要成功,还差一些。”

“这既是阿青最后的愿望,我便定要为她完成。”

“我以自身为祭,再为这孩子续上最后一程,此后他便能如寻常孩童般平安长大,再无阴阳失衡之虞。”

白鸿岚浑身血液几乎凝固,他死死抓住白昱的手臂。

白昱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神坚定温柔。

“傻孩子,哭什么。这世间因果循环,有欠便有还。我欠阿青的,欠郁澄的,今日便一并还了。这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你看,”他低头看向被灵光包裹的小草,“他会带着我们所有人的希望活下去,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又道:

“别让他知道这些沉重的过往,让他像个寻常孩子一样,平安顺遂地长大。”

成璧站在门外,轻轻叹了口气。

白昱的选择,与郁澄、青夫人如出一辙。

这情意,令人动容,却也让人扼腕。

转身望向庭院中那棵孤零零的桃树,花苞尚未完全舒展,在连绵的雨雾中瑟缩着。

这世间的情爱痴缠,往往以最惨烈的方式落幕,却又在新生中留下一线希望。

白鸿岚闭了闭眼,“好,我成全你,小叔叔。”

阵法闪烁,白昱伏在床边,周身灵光愈发炽盛。

那温暖的屏障将小草紧紧护在中央,符文流转间,仿佛有生命在游走,将小草包裹得密不透风。

待灵光渐渐散去,房间内只余婴儿均匀的呼吸声,和四具气绝的尸首。

一家四口,终于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团聚。

白鸿岚轻轻将白昱的身体放平,小心翼翼地抱起尚在襁褓中的小草。

门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缕微曦穿透云层,洒落在庭院的桃树枝桠上,映得那几点粉嫩的花苞愈发鲜活。

当郁辞踏入青夫人居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与淡淡的灵力波动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他踉跄着冲进屋内,却只见到四具冰冷的身体静静躺着。

这如同当年父母离世那熟悉的一幕,冲击着他的神经。

他颤抖着伸出手。

“姑母…”

郁辞的思维一片混乱。

他不明白,怎么自己唯数的几个亲人也离自己而去。

指尖触碰到青夫人冰冷的脸颊,那曾经温柔抚摸过他头顶的手,此刻再无半分温度。

似受到刺激一般,他缩回手指,只觉眼前全是灰色。

身体里有什么在疯狂翻涌,在雪山被他强行压制的力量,似乎被惊动了,开始不受控制。

他双目泛红,周身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戾气,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白鸿岚抱着小草,见他如此,心中一紧,连忙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郁辞,你冷静点!”

郁辞完全没有听见对方说了什么。

那股被压制的力量如洪水般冲击着他的经脉,让他痛不欲生,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恨意。

他猛地甩开白鸿岚的手,一股毁天灭地的冲动在他胸腔中炸开,许多血色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那不是属于他的记忆。

破碎的厮杀声、淋漓的鲜血、人们绝望的哭喊…那些画面陌生又熟悉,仿佛来自遥远的前世,又像是被强行烙印进灵魂的诅咒。

“为什么这么对我?”

“好恨,好恨!”

“我好悔,好悔啊!”

“救救他!”

“该怎么才好,怎么才好…”

各种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捂住耳朵,却毫无作用。

“你们不要再说了!”

郁辞发出痛苦的嘶吼,周身的戾气几乎化为实质。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郁辞喉咙里迸发出来,震得窗棂簌簌作响。

白鸿岚被那股强大的戾气震得连连后退,怀中的小草似乎也感受到了周遭的不安,小嘴一瘪,发出了微弱的啼哭。

这哭声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穿透了郁辞被仇恨与痛苦裹挟的意识。

他看了孩子一眼,便捂着耳朵冲了出去。

“白雨,白画,快跟上去。”

白鸿岚连忙对着门外唤道。

两道身影迅速从廊下闪出,如离弦之箭般追向郁辞消失的方向。

白鸿岚低头看了看怀中被惊醒、小脸皱巴巴的小草,心中五味杂陈。

小家伙大概是饿了,哭声虽轻,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儿,让白鸿岚原本沉重的心绪稍稍松缓了些。

他笨拙地拍了拍小草的背,轻声哄着:“不怕,不怕,叔父在呢。”

为什么,为什么这世上总有这许多不公不平,为什么无辜的人总是要受苦难,为什么善意总是被恶意凌驾,为什么总有人要踩踏着别人的尸骨生存…

郁辞被姑母离世的巨大悲痛深深刺激,意识已不太清醒,那些残灵的怨恨情绪充斥着他整个思维,让他分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过了许久,他缓缓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抹红光,嘴唇微动间,吐出几个低沉而晦涩的音节,带来令灵魂战栗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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