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绝望世界
昀光的声音很轻。
“数十年,委实太少。”
他不慕长生,只求一人。
可是,这般结局,皓首同陵都成了奢望。
郁辞看不见昀光内心的不甘,也没有听到他轻声话语里藏着的悲意,他只是觉得心口闷得发疼。
余生太短,他不舍。
他看着昀光平静的侧脸。
天人一族寿命悠长,他原本以为,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看遍人间,去品尝岁月。
却被告知,他能拥有的全部时光,不过如此仓促。
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你会做什么?
郁辞看着昀光,终于理解了母亲当初的选择。
动我凡心者,唯一人而已。
就在他欲开口说些什么时,眉心突然一痛,识海深处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搅动他的神魂。
郁辞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捂住了眉心。
“郁辞?”
昀光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他的声音带着急切。
“怎么了?”
郁辞紧蹙着眉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整个石台开始颤动起来,那些原本稳定闪烁的符文瞬间变得狂乱,幽光忽明忽暗。
原本稳固的屏障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这动静比先前玄猫发怒时的震动更为剧烈,仿佛有一头远古巨兽在地下苏醒,正用巨爪疯狂抓挠着这片空间的基石。
伏在枯木上的玄猫猛地睁开眼睛,红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回事?封印之力竟在加速衰退!”
它霍然起身,锐利的目光直直锁定在郁辞身上,眼神中闪过惊讶,甚至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高台上的黑雾开始不安分地翻涌,地面黏腻的黑色泥潭甚至发出了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不可能…这气息…”
“…契约之期明明还没到…”
玄猫喃喃自语,小小的身体从枯木枝干上站了起来,尾巴警惕地竖起,周身的黑雾又开始缓缓弥漫开来。
因剧痛,郁辞牙关咬紧。
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脑海。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荒原,天空是暗沉的铅灰色,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隐约间,他似乎看到无数扭曲的黑影在荒原上游荡,黑影中无数张痛苦挣扎的面孔,在无声尖啸。
他还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刺痛感,试图在他的识海中扎根、蔓延。
那东西冰冷、沉重,与高台上玄猫周身的黑雾气息有着几分相似,却又更加邪异、更加具有侵蚀性。
玄猫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天空。
那里星辰的轨迹开始扭曲,原本恒定的星辉变得忽明忽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乱了棋盘。
高台的震动愈发剧烈,更令人心悸的是,地面上的黑色泥潭开始沸腾,无数扭曲的黑影在泥沼中翻滚、嘶吼,仿佛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即将破体而出。
“也好,天命劫数,早该如此。”
玄猫恢复了平静,望着那片被搅乱的星空,言语苍凉漠然。
昀光紧紧将郁辞揽入怀中,另一只手迅速结印,指尖凝出白色的灵力光晕,探向郁辞的眉心。
他试图用自己的灵力安抚那狂暴的力量,同时目光锐利看向冷眼旁观的玄猫。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昀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周身灵力激荡,白色光芒从他掌心流转渗入郁辞眉心。
“他是主人在此界投影,不知在哪无意中吸收了少许主人遗留的力量。”
“而此界是主人开辟,受到那力量的本源牵引,所有的封印之力正在回归,可他是凡人之躯,根本无法承载神力。”
玄猫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
“神力回归,符阵封印加速衰退,待此界崩塌,末世重现。”
“你们本不该来此,现在,一切都提前了。”
郁辞只觉得眉心的刺痛如同跗骨之蛆,那股冰冷的力量顺着昀光渡入的灵力疯狂反扑,白色光晕在他眉心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被那邪异的力量吞噬。
昀光扶着摇摇欲坠的郁辞,听到玄猫的话,脸色极为难看。
“别说废话,如何才能救他?”
“你脚下符阵上,那块黑色石头,便是黄泉,它是人间界碑,也是封印的核心,若想救他,唯有利用它将神力暂时收容。”
玄猫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冰,字字句句都带着残酷的抉择。
“但这只是饮鸩止渴,黄泉是亡者往生之地,是胎灵孕育之所,它的属性与主人的神力相反,是另一位神明的权责。”
看着昀光伸向黑石的手,玄猫红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光。
“你确定要这么做?”
“黄泉之所以作为封印我的阵眼,正是因为两种力量相互克制,它一旦被动用,虽然封印之力重新凝聚,能让此界不破,但两种力量本源相悖,强行交融相互湮灭,必将产生空间裂隙,无数亡魂魔物会从黄泉涌入人间,届时,人间动荡,纷争四起…”
昀光的手于半空微不可查地悬停一瞬,复又坚定地探向黑石。
“人间又何曾有过安稳,难道不是在一次次动荡中苟延残喘?”
他手指弓起,暗劲一凝,硬生生将那牢牢嵌在符阵中的黑石从石台抠起。
许是太过用力,他手背青筋暴起,指尖渗出血来。
那黑石看着不大,只有手掌大小,入手却重逾千斤。
昀光刚要拿起,一只白皙微凉的手突然覆在了他的手背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郁辞不知何时已强撑着睁开了眼睛,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眼神却异常清明。
“别…”他声音虚弱,“不要动它。”
昀光动作一滞。
郁辞勉强一笑。
“相信我,可好?”
他指尖微微用力,将昀光的手按下,黑石重新落回了符阵凹槽。
黑石上,两人手掌相叠。
郁辞掌心蹭到昀光指尖的血,灼热异常。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灼热在掌心路蔓延开来,仿佛要将他冰冷的四肢百骸都点燃。
看着昀光眼中担忧,郁辞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识海中的剧痛,缓缓抬起手。
手指微动,一道白光自他指尖亮起。
陌生的指印在他指尖流转,古老而纯粹。
那并非昀光所熟悉的任何一种灵力结印方式,仿佛是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的某种契约。
郁辞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指节的弯曲都伴随着难以言喻的痛苦,额上的冷汗滴落在手背上,与那灼热的血迹混在一起,蒸腾起淡淡的白汽。
他将那道白光缓缓引向自己的眉心,识海中的那股冰冷邪异的力量仿佛感受到了安抚,不再疯狂冲撞,反而像找到了归宿般缓缓沉淀。
郁辞能感觉到,那道白光如同温柔的手,带着一种包容万物却又不容侵犯的神圣感,抚平了所有的血色和狰狞。
那股冰冷沉重的力量开始沉寂,不再试图侵蚀他的神魂,反而与眉心的白光交织缠绕,形成一枚温润的印记,散发出淡淡的暖意。
眉心不再刺痛如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凉与宁静。
高台的震动奇迹般地减弱了,狂乱的符文渐渐稳定下来,幽光屏障重新变得凝实。
地面上沸腾的黑色泥潭渐渐平静,那些翻滚嘶吼的黑影隐没不见,只有咕嘟声还在低沉地回响,像是不甘的余音。
天空中扭曲的星辰轨迹也开始缓慢归位,星辉重新变得恒定而柔和。
石台恢复了暂时的平静。
昀光紧紧抱着虚弱的郁辞,指尖轻轻拂过他眉心那片已恢复光洁的皮肤,那里残留着暖意。
正在这时,溶洞中曾经出现过的,那种纯净而温暖白色光芒再次从两人相触之处出现,如同细密的蛛网般蔓延开来,将两人紧紧笼罩其中。
这光芒不同于郁辞指尖的灵光,它更像是初生的朝阳,带着生生不息的温和力量,将两人的气息悄然连接。
这光芒蔓延至身下的黑色黄泉石时,石面竟然呈现出一种细腻的玉质光泽,其中似有金色纹路显现,淡淡的金色光晕一闪而逝。
而昀光额间,一抹红色纹印微微闪烁了一下,仿若幻觉。
那形状似花非花,似火非火,竟与郁辞额间印记极为相似。
玄猫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红色瞳孔中出现明显的波动。
它周身弥漫的黑雾悄然散去,小小的身体微微前倾,紧盯着郁辞眉心那枚若隐若现的印记。
“我以为,神明都已经消逝,没想到…竟还留下了这样的后手。”
玄猫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
“居然强留主人的投影,那个可恶的恋爱脑,难怪连天命劫数都能强行扭转。”
“总是坏我大事…”
它甩了甩尾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
“…看来,你们的命,比我想的要硬得多。”
郁辞缓缓放下手,虚弱地靠在昀光怀里,感受着那股暖流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流淌,眉心那枚印记渐渐隐去。
他看着玄猫,声音因脱力而有些沙哑:
“你口中的‘主人’,究竟是谁?”
玄猫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似乎不愿多谈。
“不该问的别问。”
顿了顿,玄猫红色的眼睛扫过郁辞和昀光交握的手,像是流过一丝不忍。
“你如今只是利用神力传承记忆里的契约之法,暂时压制住了那股力量,但这并非长久之计,你强行融合,神力冲刷之下,心神极易受损,长此以往,记忆和情感都会出现遗失。”
“你虽能暂时安抚这股力量,但它随时可能因你情绪剧烈波动或遭遇更强的外力冲击而再次失控,更何况,力量还在不断回归,凡人之躯,如何能抗?”
这玄猫虽以灭世为职,却似乎并非全然无情。
或许,这被规则束缚的执行者,内心深处也藏着一丝连它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矛盾。
玄猫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红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除非你能找到它真正的主人,求他收回这股力量…”
“或者…”玄猫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几分,“让你彻底成为主人。”
郁辞和昀光皆是一怔。
“你这是什么意思?”
郁辞不解地看向玄猫。
玄猫舔了舔爪子,眼神复杂地打量着郁辞:
“你是主人在此界的投影,本是镜花水月,无根之萍。但你若能继承主人的神格与权柄,那便能拥有承载这份力量的根基,可万无一失。”
“届时别说是这点回归的神力,便是执掌此界兴衰,也不过是一念之间。”
它语带诱惑:
“主人的权柄在我这里,神格已经沉睡,只要你愿意,我便能助你唤醒神格,继承权柄。你将不再是凡人,而是世界的主宰,天地法则任你驱使,岁月长河为你停滞。”
蛊惑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台上回荡。
“想想看,你将真正拥有永恒的时光,再无生离死别之虞,是不是很美妙?”
玄猫紧紧盯着郁辞。
郁辞一声轻笑。
“你想的倒是很美。”
玄猫的红色瞳孔微微一缩,似乎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哦?难道你不想要永恒的生命?”
郁辞微微起身,将昀光受伤的手轻轻握在掌心,手中微光闪过。
昀光指尖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留下淡淡的粉色痕迹。
“你想借我让旧主复活,重临世间,对吗?”
玄猫不动如山。
“机会我已经给你了,选不选,在于你自己。”
郁辞看着玄猫,眼神平静无波。
“刚刚那些许力量,便已让我识海翻涌,险些心神失控,若真继承那所谓的神格权柄,恐怕我就不是我了。”
“你真是一只坏心眼的小猫。”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额前汗湿的发丝,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昀光收紧揽着郁辞的手臂,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
“你早该接受旧主已逝的事实,即便如你所愿,神格权柄重新苏醒,可神何等强大,又岂是如此简单便能借凡人之躯复活,若真能如此,你又何必执着于灭世,想重开混沌。”
玄猫沉默了,红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不定,仿佛在挣扎着什么。
过了许久,它轻轻歪了歪头,稚嫩的声音沧桑中又有着天真:
“主人说我是祂最爱的宝贝,可祂却离开了我一万年。”
它甩了甩尾巴,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又有一丝偏执。
“我只不过是一只渴望主人怀抱的小猫咪,我又有什么错呢?”
郁辞看着它,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怜悯。
“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很轻,“你执着于祂以过去的形态归来,可真正的爱,难道不是尊重祂的选择吗?”
玄猫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