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尾巴无力地垂落,声音低了下去。
这被执念束缚了万年的存在,或许比谁都渴望解脱。
“可主人抛弃了我。”
“星辰轮转,沧海桑田,你来了,却又不是祂。”
郁辞心中沉甸甸的。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时光无法复制,因此才显得珍贵。
郁辞想,他总是不擅于劝慰与开解。
每当遇到此类情况,他总是沉默难言。
有些存在,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未经他人苦,又怎劝他人善?
与昀光相贴的掌心是温暖的,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他看着玄猫那双此刻褪去了戾气的红色眼睛,叹了口气。
“我或许不懂你们之间的羁绊,但你有着万古岁月的记忆,陪伴未必是形影不离。”
“这个世界不管会延续多久,但终有崩塌的一天。与其执着于分离与不甘,不如守着这份记忆,静待重逢,你不也曾说过吗,天命劫数,无可避免,迟早会到。”
玄猫沉默地听着。
良久,它伏下身,重新趴回枯木枝干上,微微抬头看向郁辞。
“你体内力量不属于你,需谨记,莫要让情绪过于激荡,也莫要主动去探寻或引动它。”
它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审视与深意。
“它不是世界的福音,却可能是毁灭的源头。”
“虽然契约之期未至,封印也被你误打误撞稳固,但此界寿数将尽,不出百年,万物归墟。”
归墟?
郁辞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词。
虽然不知是不是他们要找的地方,但他和昀光下雪山天坑,不就是为了这一丝可能跟云中城有关的线索吗?
枯木枝干上的玄猫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周身的黑雾重新缭绕,将它小小的身躯包裹其中,显得极为孤寂。
他急忙开口:
“阁下可知云中城何在?”
玄猫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遥远的时空传来。
“它坠落在邙山尽头,再无缘得见…”
“等等,邙山在哪?”
见对方身影愈发淡薄,郁辞急切追问。
玄猫的身影已近乎消散,只余下最后一缕若有若无的声音回荡,带着一丝叹息。
“君好自珍重。”
黄泉石上,一道金色大门悄然浮现。
门扉缓缓洞开,内里流淌着柔和的白光,静静等着他们。
邙山?又是一个陌生的地名。
郁辞狐疑地看向昀光,却见他一脸平淡。
“昀光君,我怎么感觉,你好似不怎么着急啊?”
昀光眼底似蒙着一层薄雾,莫测难辨。
“没有。”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当两人踏入白光的瞬间,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们轻轻托起。
眼前流光散去,两人出现在一个黑漆漆的巨大洞窟之中。
洞窟中间,一条巨大的裂谷横亘眼前,氤氲的黑色雾气在谷底缓缓翻涌。
裂谷边缘的岩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青色符文,这些符文上微弱的流光形成巨网,正死死压制着裂谷深处的黑雾。
这黑色雾气十分熟悉,正是与之前石台下方所见泥潭气息如出一辙。
这是寄生于世界的孽债,是灭世之因。
可它们此刻被困于这一方之地,正如玄猫所说,有人以莫大伟力将其强行封锁。
洞窟内寂静无声。
郁辞靠近裂谷边缘,向下望去。
那黑雾仿佛有生命般在谷底翻涌缠绕,隐约间,竟能听到无数细碎的呜咽与低语,像是无数沉沦的灵魂在黑暗中挣扎。
“这些符文布成的结界,与石台的符阵同源,看来它所言非虚。”
昀光走到郁辞身侧,目光扫过岩壁上的符文。
“百年…无可变改了吗?”
郁辞心头沉甸甸的。
若真是百年后注定要降临的现实,一旦被人知道,会是多么绝望的景象。
那他们就算找到云中城,又算什么?
“未必。”昀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对方的眼神沉静,仿佛能容纳世间所有的风雨。
郁辞不妨他会有此一说,不由抬眸望他。
“为何这般说,可是有破解之法?”
“你可还记得,多年前我们在帝宫汤池遇到的那团不明邪气?”
昀光提及此事,郁辞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被你这样一说,那邪气的气息,似乎与这裂谷中的黑雾极为相似。现在想来,或许便是这恶气的一缕逸散。
昀光颔首。
“正是,它们同出一源,当年也是故意被人投放于帝宫。”
郁辞心中一凛。
“那此人目的,可是在你?”
昀光摇头。
“那时我曾猜测,可能是有人在试探什么,但线索太少,未能深究,如今看来,恐怕那试探的对象,并非我一人,而是与你我二人皆有关联。”
“此人是敌是友,尚不能确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此人对这灭世恶气的了解远超你我,恐怕也早已知晓这世界的结局,正试图寻找一线生机。”
“若真如此,这背后之人,或许掌握着改变命运的关键。”郁辞眉头微蹙,心中疑窦丛生,“可他既知晓内情,为何不直接现身相助,反而要行此试探之举?”
昀光目光幽深地望向裂谷深处翻涌的黑雾,似在思索。
“或许此人亦有难言之隐,或是受某种规则束缚,无法直接干预。又或者,他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郁辞沉吟片刻,道:
“这便是你说‘未必’的缘由?但此人一直躲在幕后不曾出现,我们又该如何寻他?”
昀光收回目光,看向他。
“他可能出现过很多次,只是我们未曾察觉。”
郁辞一怔,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难道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真的有一双眼睛在默默注视着他们,甚至在暗中推动着某些事情的发展?
可同时,又生出一丝渺茫的希望。
若真有这样一位幕后之人,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并非孤立无援?至少,这世间还有人在为改变命运而努力。
“我们不能将希望放在一个不知虚实的人身上,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找到云中城,否则不用说百年,十几年之后,人间便会开始混乱。”
郁辞定了定神,将心中的纷乱暂且压下。
“你可曾听说过邙山?”
昀光没有回答,却提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你可知,为何历任天帝皆困守圣山帝宫,鲜少踏足人间?”
郁辞一愣,不明白昀光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天帝与大陆气机紧密相连,若心绪不宁,轻则星辰异动、异象频发,重则天地法则紊乱,致人间灾劫丛生。
而人间红尘滚滚,最易动摇心神,稍有不慎便会沾染因果。
圣山是天地气运汇聚之地,能稳固天帝心神,保自身道心稳固,是以历任天帝皆需长居于此,镇压天地气运,维系天地平衡。
是以历任天帝皆深居简出,非万不得已,不会轻易离开圣山。
而人间之事,便由下一任传人打理,
这不仅是对自身修行的约束,更是对天下苍生的守护。
只是这与邙山又有何关联?
郁辞心中疑惑,目光紧紧锁住昀光,等待他的下文。
“因为天帝之位,不仅仅是权利,还是神明给予人族继承大陆的钥匙。”
“上古传说,大陆与神明伴生,后来神明隐没,与人族签订契约,人类获得大陆所有权,天帝之位便是契约的具象化,执掌大陆运转的核心枢纽。”
“历任天帝以自身道心与大陆相连,既是守护者,也是束缚者,他们必须以自身为锚点,以契约之力牢牢锁定圣山,才能确保大陆核心稳定。”
“圣山是大陆根脉所在,一旦天帝离开圣山超过三日,契约之力减弱,大陆便会循旧日命轨,释放封印,那灭世恶气便会借机挣脱束缚。”
“我天人一族天生不惧恶气,是以能够以凡人之躯接受契约,稳固封印,统治大陆万年。”
“而圣山,便是邙山。”
郁辞瞳孔骤缩。
圣山便是邙山?
昀光的目光依旧沉静。
“邙者,亡也,万灵归墟之地。圣山之名,不过是为掩人耳目,将隐秘藏于荣光之下,将此禁忌之地,化作人族权力的象征。”
玄猫说云中城坠落在邙山尽头,再无缘得见,恐怕便是因为那座传说中的城池,早已沉入了这归墟深处,万物终结之地。
可即便还在,岂知它是不是化为了某种更恐怖的东西?
大陆与日月同存岁月不知几何,无数孽债在此沉淀,每一次欲望、戾气、失衡,都在这片空间深处悄然累积。
若一个不慎,惊动这无边孽力,岂不是成为灭世的罪人。
“我有些怕了。”
郁辞的声音有些干涩。
“怕什么?”
昀光伸手轻轻拂去郁辞肩上沾染的一点尘埃。
“我怕会失败,怕我们找到的不是生路,而是加速毁灭的导火索,怕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郁辞苦笑,“…我怕成为千古罪人。”
裂谷中黑雾仿佛化作实质,缠绕在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昀光的目光深邃,似能将他所有的不安与惶惑尽数包容。
“天命劫数,无可避免,迟早会到,无需惶恐。”
这是郁辞之前安稳玄猫时说的话,此刻却被昀光用来劝慰自己。
他不由无奈一笑,心中的滞涩却消散了些许。
“呆在地底下够久了,我都快忘了阳光的味道了。”
郁辞深吸一口气。
“走吧,我们离开这么久,估计上面的人都快急疯了。”
“只是这裂谷深不见底,雪山地界又无法御剑,我们该如何过去?”
他看着眼前这条横亘洞窟的巨大裂谷,有些为难。
昀光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抬手凌空一画。
洞窟之中凭空生寒,轻雪簌簌,在裂谷之上凝聚成一条乳白色雪带。
那桥由无数细密的白色雪花凝聚而成,悬浮在裂谷之上,宛如一道连接两岸的璀璨星河。
他指尖轻点,桥梁便如实体般凝立,散发着幽幽的寒气,映着岩壁符文微光,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桥上,彼此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窟中轻轻回荡,带着令人安心的节奏。
桥身微微泛着柔和的光晕,照亮了下方翻涌的黑雾,同时隔绝了那令人心悸的气息。
脚下雪花冰面随着他们的步伐微微闪烁,仿佛踏碎了一地星辰。
“这便是雪氏唤雪凝冰之术吗?”
郁辞看着脚下雪桥,忍不住问道。
他曾听闻雪氏一族有操控冰雪的天赋神通,今日亲眼所见,才知其美妙绝伦。
昀光的声音在洞窟中清晰传开。
“此法消耗灵力极多,我也就是借雪山地利之便,才敢如此施为,换作寻常地界,这般规模的雪桥,至少要耗费我三成灵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裂谷对岸,“过了这裂谷,应该就能找到离开洞窟的出口了。”
寻常修士操控冰雪,多是借由符箓或法器,像这般仅凭意念便能凝雪成桥,且稳固如实体,足见雪氏血脉中对冰雪之力的掌控。
雪桥美丽,身边人也昳丽非常,仿佛眼前的灭世危机也暂时被这片刻的安宁所稀释。
郁辞侧头看向身旁的昀光,对方神情平静,仿佛无论前路有多少荆棘,他都能从容应对。
“昀光君,”郁辞轻声开口,打破了桥上的宁静,“你说那幕后之人,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试探?直接告知你或天帝便是,总好过这般暗中行事,徒增变数。”
昀光脚步未停,目光落在前方洞窟尽头隐约透出的微光上。
“或许,他所知晓的真相,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复杂,甚至…残酷。又或者,他所图之事,并非仅仅是拯救这一方世界那么简单。”
“有些事,即便是天帝,也未必能随心所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