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即是真，假即是假。”玉潺潺答道。

“可你看这幅画，我这幅画，无论构图、用色、运笔、技法，皆与原画一般无二，即是恽寿平本人复生，也未必能够分辨得出，如此又怎可说这是假呢？”朱雀云丹搁下笔道。

“恽常州本人是否能分辨，我们如今不得而知，然而这幅画作，若无其人苦心孤诣、构思创作，便不可能存在。真即使有，若无真，便无有了。”

实物的客观存在，不可更改的。

朱雀云丹浅浅一笑，“可也有这样一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这句话在《石头记》中‘太虚幻境’的楹联上，太虚幻境本就是《石头记》中虚构地方，其楹联更是虚中藏虚，怎么能作为立论？

“恽寿平之牡丹百蝶图便是恽寿平之牡丹百蝶图，朱雀云丹仿恽寿平之牡丹百蝶图，便是朱雀云丹仿恽寿平牡丹百蝶图，纵使图画一模一样，两者也非一物，只闻世间以假乱真，未可闻以假作真者。”

“好一个名实之论！”朱雀云丹拍案而叹，“可若原图已毁，若人们所见所识一开始便是仿作牡丹百蝶图，那么在人们认识之中，仿作牡丹百蝶图才是真品呢？”

“若原图已毁，不能相互印证，又如何证明朱雀云丹之牡丹百蝶图，就是恽寿平的牡丹百蝶图？”玉潺潺含笑反击。

真与假，有与无，相依相存，相对存在。

有真朱雀云丹，才有假朱雀云丹；有真朱雀云丹的存在，才能印证伪装者伪造的是朱雀云丹，而非旁人。

朱雀云丹眼色一闪：“自然有见过原图之人。”

“是什么人？”玉潺潺立即问。

“不懂画的人。”朱雀云丹冷静回答。

“不懂画，却未必看不出真假。”玉潺潺又道。

朱雀云丹呼吸一滞，低下头抚摸宣纸边缘，然后轻声道，“那又如何，它终究只是一幅画而已……”

“但——”

“那么你呢？”朱雀云丹的软弱一闪而逝，她抬起头，挺直脊梁，尖锐道，“柳下之花又是哪一种花？柳树之下何尝有花？”

“寻常一般野草花总是有的。”玉潺潺回答。

“天生地养是为野，是兰亦生花，雨亦生花，梦亦生花。”朱雀云丹追问。

“姓名不过称谓，我即是我，既非柳亦非花。”玉潺潺冷静回答。

“道无名，因其无来处无去处，人有来处有其往，岂能无名？”朱雀云丹再迫问道。

“生之名，难道就是一生之名？今日柳下之花，明日或许就是风中之铃。”玉潺潺抬起手，似随意一指檐上随风叮当的六角风铃。

“啊——”朱雀云丹猝不及防地看向那铃铛，惊唤出声，骇得踉跄后退，撞在玉石书案上。

“小心。”玉潺潺抓住了朱雀云丹的手。

不，不是朱雀云丹，是风采铃，是江南第一才女风采铃，如此轻灵美好的名字。

其实也是曾经一叶障目了，没有武功的女子，当然不能在江湖之中寻找。

在岁祭之后，她依次向儒门天下各地儒令打听——

他们那里，是否曾有一个年纪在二十岁的才女，她美丽聪慧，通晓诗书，善音律，精通绘画。

她一定出身于底蕴深厚的贵族家庭，才能遍览天下名画，但家族恐怕在数年前因故覆灭。

她一定名声显赫，因为她的才华和性情，都注定让她不能泯然众人。

她虽然消失了一段时间，但人们一定还记得她曾经的风采。

玉潺潺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时，她弹唱的那首小词提到江南，特别向江东儒林和江南儒林的使者仔细打探。

然后，当然，当然，这样的女子怎么会多？又会不被人铭记。

她得到了一个名字，而今日得到了确认的结果。

刀兽剑禽兄弟轰然出现了，两把武器直指她，“你在干什么？放开小姐！”

他们是真的刀兽剑禽吗？但他们并不重要。

玉潺潺下意识收紧了手指，又在朱雀云丹颦眉时放松，“抱歉。”她轻声道歉，尽量让自己显得真诚、温和、镇定，“我无意伤害你。”

重要的是风采铃。

“你的牡丹百蝶图想要迷惑的人，并不是我。”她靠近她纤细颤抖的身躯，亲昵的揽住她的肩膀。

“你……”风采铃深呼吸一口气，身体停止颤抖，声音也镇定下来，“你想要怎么样？”

“不，我不干什么，”玉潺潺低下头，指尖抚过风采铃手腕内侧的红色蝴蝶刺青，动作轻柔，“现在，做选择的是你——你这里受伤了？”她说。

“不，只是不小心撞到。”风采铃轻轻一抖衣袖，将刺青遮住，玉潺潺顺势放开她的手腕。

“收起武器吧，我没事，”风采铃向刀兽剑禽道，“刚才有一只大老鼠从花丛里窜出来，吓了我一跳，差点摔倒，柳姊拉住了我。”

“真的没事吗？”刀兽确认道。

“真的没事，你们下去吧，我还要和柳姊聊一会儿。”风采铃颇有威仪地道。

刀兽剑禽犹豫着收起武器离开。

气氛陷入短暂的沉默，风采铃已经过了最初的惊慌，此时表情完全恢复了往常状态，她很沉住气，只静静看着玉潺潺，没有主动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