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那对他宠溺过头的老头子,还有谁会将他那副画作认作是自己呢?
顺着从胸前延伸出的那条红线看去,红线的尽头站着那仙风道骨的老者。
“振作点。”
老头拧着眉头,将他扶正,坐在嘎吱作响的屋檐之上,见人还晕乎乎的,扬手一巴掌拍上雁安来面门。
“嘶……”
他倒吸了口凉气,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气息缓缓自额心渡到全身,僵冷的躯体也变得可以活动起来。
恢复视觉不久,眼前一片晕眩,终于有了可以聚焦的点。
面前老者的身形变得越发单薄透明,胸前与腕间挂着佛珠,生来垂硕的佛耳和眉心的朱砂痣都是厚福的象征,一如初见般。
但书里写的都是错的。
他记忆中老者死前的惨状堪称骇人。
身后那片幽蓝的夜空被染上病态的昏灰,云雾蔓延,吞噬了远山的轮廓,昏灰深处,沉闷的雷声滚动,一团团紫蓝色的电光无声地明灭着。
他仍然身处梦魇之中。
那打更声如同对他们下了某种禁咒一般,不出预料,小葵和容晟此刻也正呼呼大睡。
不过这也方便了仙人……他的师父入梦。
“真让人不省心。”
老头捻着颈间的佛珠,半俯下身垂头来看他。
“这才多少年,我就几年没看着你,你就活成这样。”
多年不见,重逢的欣喜占据上风,对方语气中似真似假的讥讽刺痛不了他,雁安来半垂着两只酸痛的手,恹恹抬头去望对方。
耳边的鼓乐隔着水一般听不真切,耳膜生疼。
“我找你来是请你帮忙的,老头。”
似乎是没料到记忆中堪称跋扈的捣蛋鬼竟是这副态度,老人愣了愣。
向来愤世嫉俗的青年吐出口气,眼底波动的情绪被低垂着的纤密睫羽掩去。
身前传来老人几声诧异的笑。
“这么几年过去了,怎么都不会叫我了?”
父母出事被收养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愿接受这个“收养人”。
尽管老人耐心地教他,他也叫不出“师父”两个字。
他只会穿着宽松的灰袍跟在老人后边叫他的名字。
那一年他被发现使用邪术后,老头怀疑他误惹了哪处邪祟,那段时间记忆总是断断续续,他自己没理清楚,倒是跪在梧桐树下叫了好几声师父,才没被直接赶下小山坡。
后来物是人非,十八公寺被灭时,他归来太晚,更难在残垣断壁中寻到一心的尸体,直到被人送下山,他都不知道这老头究竟去了哪里。
此后夜长梦多,他偶尔午夜梦回那小禅房,才能看见一条条挽联送进院门。
“一心。”
十五年前,港城最有名的除祟师是十八公寺的住持,一心。
虽然身处梦魇之中,但一心的存在让雁安来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
老人定眼扫过他的面庞,神情越发凝重:“幻境在侵蚀你的意志,再不出去的话,你的肉身和功德都会被邪祟分食。”
“我哪还有什么功德?”
雁安来毫不在意道,他现在就剩一条贱命。
要不是小葵和容晟被卷了进来,他在西山客栈就能不要命地大闹天宫。
他这些年就没除过祟。
唯一做的好事就是替小区的大爷找狗,有时将大姨的猫借去给其他人抓抓老鼠,在门口捡一个冻得快要死掉的小屁孩,偶尔给顿饭保证不被饿死也能攒点小功小德。
寿命就是这样三天两天攒出来的。
一心:“……”
显然老头已经看透了他这几年的苟活之术,只是开口道:“迷津何处解。”
雁安来现在知道了。
一心惨死,那些走投无路的冤魂找上了他。
他从没有翻阅过那些递来的旧书,大多数时间他只是缩在柜台后,戴上墨镜阻隔那些恶意的注视,在嘎吱响的纸页上写下一些零散的计划。
“找到幻境的主人,为惨死的邪祟申冤。”
一心颔首:“你找到了吗?”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但方才屋内的吊尸和渔津渡数以万计的焦尸都在提醒着他,死者不止一个。
老者叹了口气:“这次遇到的邪祟很厉害吧。”
“我把我的功德借给你。”
雁安来几乎怀疑自己是聋了。
“借”功德,这是一种很委婉的说辞。
实际是继承。
而继承的前提是消亡。
“你就那么想死吗?”
雁安来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地开口质问道。
人的肉身死亡是浅层的消亡,没有冤屈的人离世不会留下遗憾,一心生前是善人,死后会随风而去,可他始终停留在世间。
一心是冤魂,雁安来早就知道了。
别家除祟师上供给已逝师父的馒头水果,上去放一圈拿下来也就没滋没味了,只有他每年放上去的贡品,摆上去什么样拿下来还是什么样。
一心有功德傍身,尚且是个算不上孤魂野鬼的野仙,如果将功德给了自己,就会成为无依无归的冤魂,失去记忆与人性……
成为如他童年里教唆自己学习邪术的邪祟一般的存在。
一心目光如炬。
“不行。”
雁安来态度坚决,下唇抿紧,干涸的血渍还黏在颊侧。
“我不会死,”一心摸了摸下巴,“只是暂时失去意识而已,没那么惨。”
“你不是急着去救人吗。”
雁安来沉默不语,想吐出一句“那不救了”,却想起自己已经不是九岁的稚童,干脆闭了嘴。
“安来。”
“你知道你名字的由来吗?”
二人间的距离缩短了些,刺骨的夜风刮得他半眯起一只眼睛才能抬头与老头对视。
雁安来皱眉:“……不是既来之则安之吗。”
两只手抚上他双肩,替他拍了拍沾染的尘土。
一心高深莫测地轻笑了声。
“不是。”
不是的。
“是平安,和归来。”
剧痛袭来,磅礴的功德将他瞬间淹没。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