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回来晚了。
说好的申时三刻,他站在门前已经是戌时了。
出门的时候还是正午,住持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再去偷戚云姐姐的小狗了。
他用青草汁把小狗染成绿色,到现在都还记得戚云姐姐一家人接过小狗时的神情。
十八公寺临着一片宽阔的湖泊,修在一处山坡上,倚着从山脚修到山头。
岩壁青藤垂落,乳白的雾气缠绕着山坡,朦朦胧胧。
下了山坡,向南走五百米就到了戚云姐姐的家,他每天做了功课就去那里玩。
天光渐晚,橙火燎云。
十八公寺的廊灯熄了,似乎没有人,外面大门也没有栓锁。
他的手轻轻扒上门。
“不听话。”
右肩被人轻拍,他僵在原地。
住持站在一片枫红霞光中,一身褐衫,掌间挽了一串佛珠,一个秃亮的头在夕阳下看起来格外刺眼。
他手臂轻轻一垂就搭在自己肩上。
“谁教你的?”
肩灯易灭。
每次都是这样,被人从后面拍肩,人就跟个鹌鹑一样傻在那里,驱祟铃是不好好带在身上的,除祟令是一句都记不得的。
住持气得吹胡子瞪眼。
明明中午才刚见过住持,雁安来却没由来地感到有些恍如隔世。
不过这样的恍惚只持续了一瞬。
又来了,又在说教自己。
人的肩上有两把火,头上也有,被不知道的东西拍肩,不要回头……他都快背烂了。
“我记得!”
“但你每次都想不起来。”住持没什么好脸色,拍着小孩的后背将人拎了进去。
长得水灵的小孩总是吸人眼球,更何况是一个在寺院里没被剃度,反倒留了一头长发的雁安来。
晚饭已经收起来了,十八公寺的规矩是从不为坏了规矩的人留饭,住持一路越过捂嘴偷笑的僧人和好奇的香客,将人拎到了自己的房间。
桌上的吃食有些冷了,那是特意为他留的。
“吃。”
雁安来担心自己被训,飞快将面前的那份刨完。
每次都是素菜,但吃起来别有一番滋味,每次收了筷他都吃得晕乎乎的,要回去睡上一觉,第二天精力充沛。
跳下椅子,他抱着碗筷摇摇晃晃朝另一扇门走去,那里面是一池清水,他原本计划给小狗崽洗澡的地方,不过上次来的时候小狗太过抗拒,他也没能打开,只好随意找了条小溪将小狗扔进去。
洗完碗筷,他就要回自己的小禅房,读读书,然后呼呼大睡。
他晃了三下房门,不料那房门竟被锁住了,怎么都推不开。
这样无趣的生活会一直重复。
明天继续。
明明天照旧。
“……”
他的头垂了半晌,扬起来四处打了个转。
……住持走了。
小小的手心举起一簇晃晃悠悠的小火苗,他吹了口气,那火苗乖顺地钻进了锁孔,锁孔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一下。
两下。
三……
“砰”的一声,门开了。
雁安来惊呼了声,抱着碗向后一退,因为那门并不是他打开的,出来的人太高了,他不过堪堪与对方腰处齐高。
一截玉白的腕骨扶上门框,出来的人身上随意披了件白衣,青丝垂落。
清风霁月,眉目如画,比墨水还要深沉的眼眸敛去大多眼底的情绪,看见了自己,一双狭长的眼不甚明显地眯起,眉梢轻挑。
好漂亮的一双眼睛。
深绿色的,内圈透着淡金的微光。
雁安来立在门前,眼底天光云影,身后松涛云涌。
一刻漫长如百年。
“……你是谁?”
他张着嘴,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从没有踏进过这间房间,住持对他已经是喜爱至极,在他的印象中,自己都不能踏入的地方其他人更是如此。
身前人只是微微垂眸,从上到下打量了这小家伙。
他抬手系好了扣子,略过了他,朝他身后看去:“就是他?”
“你要把我的血给一个小孩?”
……
戚云姐姐一家是从城里搬来的,为了躲避邪祟的骚扰和因果谬论才来这里休息了三年。
一个冬天,在雁安来告诉住持戚云姐姐身上已经没有透着血光的红线时,住持原话转达。
一家人在隔日便搬离了十八公寺。
踩在咯吱咯吱响的雪堆上,他意识到自己再也没有年龄相仿的玩伴了。
“明天A市有人点名要我们寺去除祟,你现在名气太大,好好休息,今晚别贪玩。”
住持叮嘱他。
他点头,回到小院,把残存的水珠在白净的衣服上蹭干。
“叮铃铃……”
窗边的风铃发出声声清脆的撞响。
后背被人拍了一下。
“嗯?”
噢,他想起来了。
他并不是没有玩伴,只是这个玩伴太高,话太少,太过沉默,以至于他经常忘记他的存在。
从三年前起,他就一直有些健忘。
不过可怕的天赋一路支撑着他,让他看起来不会太傻,甚至已经成为了市内小有名气的预备役除祟师。
「我有没有说过,别人从后面拍你,是不可以回头和应声的。」
身前的黑雾凝聚成人形模样,影影绰绰,虽看不见开口,但他能从那沙哑的嘶鸣声中听出话意。
他抱着双臂不开心地噘嘴道:“我知道是你才回头的。”
他太矮了,看不清对方的神色,只听见对方说自己是“坏孩子”。
“戚云姐姐搬走了。”他有些沮丧地开口。
「嗯。」
“小狗也走了。”
「大狗。」黑影纠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