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现在去哪?”
容晟小小声地凑近雁安来。
“不会真要跟着这个老太婆走吧?”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就被六婶的发问打断了。
“你们是从菩慈滩来的?”
“啊。”
容晟被点到,想要点头,又想起什么,硬着头皮答道:“籍贯是那里,但我们在这附近走动多一些。”
模糊的回答,六婶似懂非懂点了点头:“今天可不是什么探亲访友的好日子。”
“你一个外乡人,怎么会认识问江?”
容晟汗毛都要炸起来。
“这个……”
蠢啊。
雁安来心道了声。
“听说过,”他替容晟接过话头,淡淡道,“都说问江掌柜是大善人。”
“不过众说纷纭的,总会听见些不好的东西,我这兄弟是个爱打抱不平的,性子太冲,您担待。”
六婶听了这话心情也舒畅起来。
“镇里人也太粗鄙,您是这丫头的救命恩人,就别这么客气了。”
她认出了小葵。
雁安来垂着眼眸,神色不动,任小葵搀着走在板路上。
唯一一个脑子还没跟上的是容晟,呆楞地盯着几人,不知道哪里开始就听不懂了。
小葵中这幻术时被赋予了身份,她的生母还在这里,从那夜大火后消失,他们离开后的两天,这里过去了十年,问江掌柜和伙计们也死在那天,现如今已是一捧黄土。
她的生母可能如六婶所言,还尚且活着,不过思念成疾有些疯癫。
她想把小葵带走。
“我带你们直接去找地方落脚好了,今日出门看黄历没?还是少走些路吧。”
“去哪里?”雁安来问道。
他可不想再住什么客栈了。
“少爷在镇上有几家下人打点的店铺,尚且能落脚,你们在那里歇下我也放心些。”
“西山客栈呢?”
容晟才懒得管谁是少爷,只关注自己关注的点。
六婶回头朝他看来。
“发生那种事,当然早就拆了。”
一夜之间,掌柜与下人惨死在客栈各处。
“其他的客栈……生意不景气,现在都是一家独大,谁舍得给这些小店铺送钱呢,几乎都倒闭了。”
一家独大?
雁安来抓住了一个点。
前边的六婶倏然停下脚步。
她转身提起鹅黄的衣摆,迈到一旁的青石门槛上,檐下停了只鹦鹉,看见几人便扑棱翅膀嚷嚷起来。
小葵靠近他耳边,低声道:“是个面铺。”
他默不作声地点头。
“就这里。”
楼梯口“吱呀”一响,一个矮壮的中年男人慢悠悠走了下来,头发抹层发油,挺着圆滚滚的大肚腩。
身后是明亮的灯光,几桌客人正在里边吃面,满头大汗,还不忘喝酒聊天。
“稀客啊,六婶。”
他手里抓个算盘,绕过猜拳哄笑的客人,乐呵呵地:“这又是哪里来的客人?”
六婶往前将小葵遮个半扇,笑吟吟接话:“自然是少爷的客人,快叫人领上楼,别站在风口吹了。”
言下之意是别管得太多。
穿着白背心的小伙子刚收起一摞碗筷,闻言小跑着过来要弯腰引路。
几人互相搀扶着,踩上那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那胖子见讨得没趣,便坐回了桌子后边,转而招呼起来结单的客人,一尊财神爷漏出半截。
他闻见了一股香火味。
那从他童年起就一直萦绕不断的气味,只是更加劣质潮湿一些。
肩袖被扯了扯,容晟与小葵看见了几支供在佛像前歪来倒去,将要熄灭的香。
他们想起了那登记处老头的警告。
他们是实打实远行来的外乡人,如果那老头说的没错,今晚夜幕来临之际他们会惹上大麻烦。
除非,去庙里求几柱香。
“老板……”小葵轻声开口。
楼梯口的温度霎时降了几分。
一声缓慢的咔嚓声响起,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转动一般。
看不见东西。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
但此刻,无数道视线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死死黏在他的后背,阴冷的气流从他微皱的衣摆钻入。
这应该是夏天。
但他如坠冰窟。
一道。
六婶笑眯眯地看过来,眼角细纹在昏黄光线下被拉得细长。
“老……板?”
她慢吞吞地拖着嗓子,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
两道。
那胖子从柜台抬起头,一双眼定定落在他身上。
三道。
财神像。
小葵捂住了嘴。
她整个人僵直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在那直勾勾的注视下,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
容晟帮不上忙,被那阴狠的神像注视着,他以为自己几乎要溺毙在这沉闷的空气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