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看来这也是个错误的决定,他应该在那个晚上就呵斥这小学生离开自己的店铺。
那样的话,他不会认识这个善良的女生,也不会认识她那便宜哥哥,更不会认识这破小区里热心肠的保安大叔。
他们不会聚在一起在破旧的书店二楼挤着一起烤火煮火锅,他的二十岁会是没有希望的一片灰白,最终死在二十二岁来临的一个寂静的夜晚,无人在意。
小臂的布条被一圈圈拆开。四道血痕深可见骨。
“这是怎么搞的?”
雁安来撇开小葵,自己拿走了那根布条。
“一个女人。”
“她是鬼吗?”
雁安来沉思半刻。
“不知道。”
是鬼吗?怨气冲天,三更还魂,应该是吧。
但她是起尸,凭肉身伤害了自己,甚至伤口处还有阴气,鬼大多都是魂体出现,似乎也不能归于鬼的行列。
奇怪,奇怪。
早知道小时候就认真听那秃驴讲课了,他这么多年驱鬼除祟,其实就是个半吊子。
而他要离开渔津渡的另一个目的是去城里报官。
渔津渡管不了,总有地方能管,邪祟的意识难以覆盖到回忆的中心以外,这是他们找出幻境弱点的好时机。
他不是圣人,救不了所有人,那留在渔津渡的黑煤球……
妈的,又拜堂又洞房,留在这面等着死吧。
“你放心就行,我会带你们出去。”
小葵幽幽瞥过他那双无神的双眼:“噢。”
容晟还在外面刨水,歇了一会儿,又爬起来继续。
他听见两个人在里面闲聊,
“哎,出来帮忙!”
他没好气地吆喝一声。
“去吧。”
雁安来靠着窗舷放松了身体,闭上眼睛。
小葵只好站起来。
两人轮流着,小船在黑暗中继续前行。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终于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砰。”
船身轻轻震动了一下,似乎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靠岸了?”小葵揉了揉惺忪的双眼。
容晟划了一夜船,眼下全是青黑一片,他没好气地盯着这酣睡如猪的小丫头,一句话都不想说。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河岸。
没有芦苇荡,没有烂泥滩,而是一级级整齐的石阶,一直延伸到水里。
“到了?”小葵揉了揉眼睛,又问了遍。
“嗯!”容晟用力地回答。
二人搀扶着雁安来下了船。
脚踩在坚实的陆地上,竟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腿软得厉害,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吧。”雁安来轻声说道。
顺着小路一直走……他记得老李是这样说的。
虽说那船娘焦尸不是他们的手笔吧,但这样想起来还觉得挺对不起这人,毕竟带他们回屋包扎洗脸什么的,找人借船后还被村民告知这几人船上藏尸。
他难得有些心虚。
顺着石阶往上走,是一条宽阔的小石板路。
路面平整,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
天还没完全亮,雾气蒙蒙的,他们顺着路往前走。
原本以为一路会是荒郊野岭和泥泞小道,但路边矗立着一座座雕花繁复的黑色西洋路灯,尚未熄灭,昏黄的光晕洒在路面上,处处透着精致的洋气。
一九三几年,搞这么繁华。
越往前走,人影也冒了出来。
几个穿着长衫的行人,提着鸟笼在遛弯,嘴里闲聊着。
“这……”容晟张大了嘴巴,“这就是城里啊?”
他们当时在老李家的时候,老李还问过他们,是从城里来的吗。
他们来自更先进发达的未来,但这处城镇的富庶程度还是闪瞎了容晟。
“这怎么可能是一九三五啊?”
这分明是一座初具雏形的繁华城市。
容晟想起之前在西山客栈里,二人琢磨过的黄历。
他怀疑雁安来看错了。
“就是一九三五。”雁安来淡淡道。
他当时亲眼看见黄历上写着。
不能因为他现在瞎了就觉得他乱说吧?
“好像要进城了。”小葵小声道。
面前出现了一座高大的城门楼,不出所料,多少有些中西合璧,能同时看到八宝瓶镂花和罗马柱的影子。
城门楼上挂着旗帜,穿着军装的士兵背着枪在门口站岗。
“这还有NPC的?”
容晟忍不住吐槽。
这可不是什么游戏世界,放下戒心可是会丢掉小命的。
“去看看。”雁安来说。
三人走到城门口,市井的声浪一层比一层高。
“叮铃。”
一辆黄包车擦着三人而过。
雁安来早有预料地后退一步。
车夫嘴里嚷着“借过借过”,险些带倒个拎篮的妇人。
篮里嫩菱角撒了满地,妇人“哎哟”一声,吴侬软语埋怨:“撞煞鬼投胎啊?”
“急着奔丧咯?”
旁边糖水摊摇蒲扇的老太护住孙女,眯眼啐道。
被她护住的女子一身桃红旗袍,目光掠过进城的几人,飞快垂下眼,耳根粉红。
进城的人并不多,城门后左后方的角落里,他们前边那提溜着鸟笼的几人被军人模样的人拦了下来。
“干什么的?”
那几人谄媚地笑着。
“我们几个是搞杂耍的,这是会说话的鸟呢,这几年不是不景气嘛,听说这镇里都是有钱的主,我们搭伙赚点铜板呢,麻烦几位爷了!”
“杂耍?”几人听完前半段,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
“劝你今天别搞了,”其中一个人指了指几人满是泥泞的布鞋,“运气不好,搞不成丢半条命!”
守门的军人听了纷纷仰头大笑。
见几人一头雾水,那为首的指了指天,摇头怜悯道:“人倒起霉来,真是喝口凉水都塞牙哟。”
“不过既然都这么霉了,出门还不看看黄历?真是蠢啊。”
黄历?
“咚”的一声,这句话像是一记重槌敲在了一侧围观三人的天灵盖上,耳边只剩下一阵耳鸣。
视线有些发白,眼前倏然出现两个血泣的大字。
黃曆。
耳边隐约传来声声鸟叫。
从骨头缝里渗出阵阵阴冷,一种被诅咒的恶寒从身体里显现出来,令人作呕。
那人幸灾乐祸地瞥过卖鸟人身后的雁安来三人。
“今日忌远行啊,兄弟们,你们几个要倒大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