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麻绳摩擦木桩的沙沙声。
“不啦。”
老李摇头,叹了口气。
码头比水面高得多,声音是从头顶的方向传来的。
“我这,年纪大了,去一趟还行,自己回来那一趟够呛。”
语气里尽是无奈。
“你们这路还长着呢,我指给你们。”
老李的指节粗粝,掌心里尽是茧巴。
“顺着这湖,往你们正前那最高的山划过去,”老李比划道,“不用拐弯,一直划到底,到了岸有条小路,顺着走就能出去了。”
“船的话,放在那就行了,我找人到时候捎回来。”
容晟怔愣道:“您不送我们了?”
老李捶了捶腿,低声笑道:“我这把老骨头,回来摇一晚上桨,怕是骨头都要散架了吧。”
“可是我们不认识路,万一走错路怎么办?”小葵的声音怯生生的。
说得在理。
不说这样一艘小船了,饶是他们港市的轮船游艇那也是很难在失去参照物的情况下保持直线前进的。
“这个嘛。”
老李大概也觉得不妥,摸了摸脸上乱七八糟的胡茬。
其实雁安来倒觉得无所谓,无论老李带不带队,他们都能抵达对岸,只是他今晚会有些累罢了。
老李眸光闪烁。
“这倒的确是个问题,那要不……?”
雁安来身侧的衣袖被攥紧了。
掌心传来粗糙的质感,那是容晟隔着一层红绸布在他掌心写字。
一撇。
这是什么?
雁安来不动声色地皱眉。
“可以麻烦您帮帮我们吗?”小葵的请求响在耳侧。
一捺。
“实在没办法的话,那只能我……”老李的声音靠近了。
“不了。”
雁安来出声拒绝。
耳边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随着震动的嗡鸣,他们身侧的水面飞速翻出一尾水涟。
鱼躲起来了。
“老板?”
小葵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拒绝,这样的地方能多一个保障就是多一丝生还的希望,她不明白雁安来为什么阻止了老李踏上船。
容晟的视线越过老李,看向他身后的台阶。
那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路,此刻,那条路上正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
一束,两束三束……
十几二十个火把在黑夜中亮起,汇成一条火龙,如鬼火般飘然往码头这边冲下来。
火光映照下是一张张黝黑的脸,表情已然扭曲,还有手里挥舞着的锄头和镰刀。
芦苇荡的深处,他们来时停泊的那艘乌篷船已然不见,容晟甚至不敢与老李对视。
他们看见里面的船娘焦尸了吗?
他咽了口唾沫,头皮都要炸开了,只敢在雁安来手里画了个叉。
老李还没有察觉,似乎还在思考要不要送他们,眼神有些放空。
容晟侧头去看雁安来的反应,雁安来感受到视线的注视,略微颔首。
“是我考虑不周了,既然这样,那我……”老李拖着嗓子开口。
那股灼热的气息仿佛已经扑到了脸上。
“不用了!”
容晟猛地打断了老李,他一把抓起竹篙。
“不用了大叔,我们走了,我们自己走!”
老李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年轻人怎么突然变了脸。
“哎?你们……”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容晟已经冲到了船尾,抬起脚,狠狠踹在了码头的木桩上。
“砰!”
不得不说容晟一身蛮劲和腱子肉终于发挥了些作用,这一脚力道极大,小船猛地一晃,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快快快!”
容晟手里不忘抛给小葵一只桨,自己掏出一支拼命往水里戳。
“什么……?”
小葵被扔到脸上的船桨砸了个懵,船不过刚离岸十多米,身后星星点点的火把已然冲到了码头上,一群人挤在岸边,冲着河面大声叫骂。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李站在正中间。
“别回头!快划!”
雁安来坐在船舱里,身体随着船身的晃动左右摇摆,抚上镂空的雕花窗稳住身形。
容晟顾不上同小葵解释,只低声对雁安来说了声“坐稳”便埋头划船,竹篙撑在水底,带起一串串浑浊的水花。
身后传来的叫骂声越来越远,那股灼热的气息也逐渐消散在夜风中。
“呼……呼……”
容晟喘着粗气,手臂酸得像要断掉。
“进雨区了。”
雁安来突然开口。
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哗啦——”
这雨来得极快极猛,刚才还星月稀疏的夜空在他们驶入湖心的那一刻瞬间被乌云笼罩,狂风卷着雨水,劈头盖脸地打在船身。
“这什么啊!”
容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眼睛都被雨水迷得睁不开,浑身上下都被浇湿了,活像一只落汤鸡。
小船在风雨中飘摇。
“继续划。”
雁安来道。
幻术的主人在阻碍他们离开。
他能从那暴风雨的咆哮中听出始作俑者的歇斯底里。
……
不知道划了多久,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雨水砸在水面上的哗哗声。
容晟终于没了力气,瘫坐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应该追不上了吧……?”
小葵也累得够呛。
幸好雨势渐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雁安来靠在船舱壁上,脸色苍白如纸。
他虽然没动,但刚才那一番颠簸,让他身上的伤口又有些裂开,隐隐作痛。
那船帘被掀开。
“老板?”
他应了声。
“嗯。”
小葵刚进来就看见雁安来小臂渗出的血液,叹了口气走到他身前坐下。
“您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雁安来不语。
如果他还能看见东西的话,现在有一道粗亮的红线,正连接在二人的心脏之间。
“没有必要。”
在他了解到自己的天煞孤命后,他学会了只和每个人产生浅浅的交际。
只要他们不愿意靠近自己,他就不能给任何人带来厄运。
小葵,小葵是例外。
不过只要不让小葵知道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