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艘空渔船横七竖八靠在潮湿的河岸边,石阶上堆满了渔网和竹篓,让人难以下脚。
雁安来靠在石阶上坐下,小葵刚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跑回来,坐在他身侧。耳边是流水潺潺,一截微湿的布料贴上他的手背。
“接着,”容晟道,“还能用。”
低头抚上递来的东西,在手里摩挲了一下,手感上乘。
“她洗过了,还能凑合凑合。”
他刚想点头,手里的那截不留神就被抽走了。
“我帮你。”耳边响起小葵的声音。
闷闷的,听起来不太高兴。
掌心传来刺痛,他双手一摊开,密密麻麻遍布着赤红的血痕。
“你在哭吗?”雁安来问。
小葵没说话,他只听见一阵布帛撕裂的声音。
“……只有这个比较干净了。”
她将那截绸布撕成了两截,右手被抬起,水流从指缝间流过,然后被缠绕着包好,紧接着是左手。
“你凑合下。”
现在大概是中午了,阳光有些毒辣。
她过了会才回答自己的问题。
“没。”
这里确实是个水乡小村,和渔津渡的繁华截然不同。
石板路湿漉漉的,他上个岸的功夫裤腿就将湿气踩了个满,坐在石阶边像是泡在水里一般,鼻间尽是一股鱼腥味。
雁安来想问乐葵是怎么在这幻境中保持清醒的。
但他刚一张口就被对方打断了。
“你看不见了?”
“是的,”雁安来点头,感受着手背上不断滴答下来的湿意,他无奈道,“别哭了。”
“又是为了我。”
乐葵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虽然看不见,但还能在脑海里想象出一张憋不住哭所以会皱巴巴的小脸。
小葵不算白,甚至因为常年的劳作和饥饿有些黑黄,面上有些雀斑。
他救下小葵的时候,小葵才十五岁,狼狈到雁安来以为自己捡了个臭小子回店,张口才发现是个女生。
她的父母并不管她,唯一关心她的爷爷奶奶去世后,她索性一直待在书店,白天打工,晚上睡在二楼。即使雁安来凑了足够支付学费的钱给她。
不去就不去吧。
随着年龄长大,她留了长发,也开始偶尔杵着扫把,踮脚,在书店玻璃柜的反光中仔细观察自己。
“我好丑。”
她的目光从柜子前移开。
怎么会?她有一双几乎占满半张脸的眼睛,乌黑明亮,雁安来一眼就看见了,也这样告诉了小葵。
“谁告诉你的?”雁安来缩在柜台,推了推脸上松垮的大墨镜,头都不抬问道。
十七岁。他十七岁的时候太落魄了,没有人喜欢他,他也不会喜欢任何人。正常来说这个年纪情窦初开会喜欢上一些人吧?好像是会的。
“没人,我自己觉得。”
他面不改色地翻着手里的账簿,心里思考着真假。
他可是倒贴钱让这小丫头在自己店里住了两年,养得怎么样自己心里有数。他最近翻了些古书,不怎么费力地学了点东西,假使确有其人,那不好意思。
这人得倒霉个把月了。
后来他派了些小猫小狗去查,的确有这么个人。他知道的前一晚,这人刚被小葵按在后巷揍了一顿。
在他当着书店一众顾客的面表示欣慰与褒奖并追加了一些小术法后,他惊奇地发现,
——自己和书店的名声越来越差了。
“又不是死了。”他并不否认小葵后半句。
因功德消耗过多导致的副作用罢了,大概率是能恢复的,只是时间长短问题。
再说了,这样的伤比起以前的只能算得上平常。
那家伙,一次性给他太多功德了,他虚弱这么多年,对范畴的把控已经远不及十七八岁。
感激与崇拜?
感激他尚且能理解,毕竟对方吃了口热乎的。崇拜呢,崇拜谁,他?
神经病。
容晟快急死了。
人家小女孩分明是担心这病秧子,结果这人一句轻飘飘的“又没死”淡然揭过,这还没完,说完这句就开始仰头发呆。
容晟抬头望天。
到底有什么这么好看啊?!
“砰。”
橹声后,一艘乌篷船撞上岸边台阶。
三人正望着天,被这动静一岔回头看去,是几个正拖了渔网的人,身后都背着笠,脸晒得黑红。
“怎么回事?”一个汉子跳下船,被三个血人吓了一跳。
“这里出什么事了?”
容晟“嗖”的站起身,雁安来只觉得一阵凉风拂过,再听见容晟开口,对方已经站得八百米开外了。
雁安来:……?
“没什么!我们路上遇见了些事,朋友和我受了点伤……哎!”他叫了声,“这船还得拴着,差点跑远了。哈哈。”
他伸手去够那栓绳,一脚将那裹着白布的船娘踢进去了些。
渔民纷纷惊呼。
“伤得重不重?要不要紧?”
“不算太重,没事的没事的。”容晟道。
天知道他有多想把这群不知道人还是鬼的老头打发走!
“船上有草药,”一个年纪有些大的渔民回头招呼道,“快拿下来给娃娃些用。”
他穿了身汗衫,有些胖,头发花白。雁安来听见他走路声虚浮颤巍,判定这人大概四五十岁了。
“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雁安来开口问道。
“菩慈滩,”那人说道,“你们要去哪?”
容晟没有说话,小葵缩在他身后。
雁安来思考了三秒:“渔津渡。”
“渔津渡?”
几个村民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