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
容晟暗骂一声,看着那已经跌撞跑出去的单薄身影,拔腿冲上前将人拦下。
“别过去!”容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在他耳边警告道,“那边快塌了!”
“松手。”
他眯眼冷声道。
容晟对上他淬了冰一般的眼神,竟生出一丝退缩的念头,他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却仍然抓着不放。
梁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吟,瓦片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地面传来一阵裂响,小葵身后的矮楼在烟尘中晃了晃,扬起一片砖石瓦砾,蛛网般的裂痕爬满建筑,已经向小葵倒去!
“操……”容晟已经不再忍心去看。
身形晃荡一下,雁安来踉跄几步摔跪在地,眼里只剩下那个在火光与废墟中奔跑的小小身影。
五感在这一瞬间被剥离。
听不见,闻不到。
视野里是茫茫无边的黑暗。
他伸出了手。
……
“许了什么愿?”
掌心合十,他吹灭蜡烛。
“不告诉你。”两条腿够不着地,悬在空中,他闭眼道。
他不用睁眼就知道眼前的女人是怎样的表情,眼角的细纹没有半分削减她的美丽,她总是这样用温柔得能滴出水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面前的蛋糕巴掌大,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很丑的安来七岁平安,大概父亲画的,毕竟母亲是手很巧的人。
香气扑鼻,一旁的父亲在为他热牛奶。
“连妈妈也不可以吗?”母亲问他。
“不可以。”
他瓮声瓮气道。
睁开眼,蛋糕是他最喜欢的绿色。
吃得肚皮圆鼓鼓,他爬上了床,父亲靠在窗前给他读故事书,他缩在毛绒的小毯子里将睡未睡。
他讨厌盘踞在他卧室天花板上的一切东西。
那黑乎乎的一大片没有固定的形状,大多缺胳膊少腿。
他们总是肆意散发着恶意与恶臭,每当父母离开他或者入了夜,这些可怖的东西就会哭嚎着、尖啸着在他耳边絮絮低语。
你应该解救我们。
你应该拯救我们。
你怎么还没死?
卧室很小,不知道是第几次搬家了。
每次那群穿着长袍捻着佛珠的老头找上门时,他就贴在卧室门上听着来人歌颂赞誉他。母亲厉声斥走来人,然后和父亲带着他兜兜转转四处落根。
人们的因果交织缠绕。
每次病情加重,他都能看见自己与父母间的那两条线愈发脆弱黯淡。
他快死了。
要是看不见奇怪的东西就好了,他不会招惹任何麻烦,不会成为任何人的累赘。
要是看不见就好了。
他如此许愿。
……
黑暗之中无数根纵横的红线倏然亮起。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如蛛网般连接着天地万物。
因果线。
他的目光穿过杂乱无章的线条,落在了那奔跑的人影身上,一根细若游丝的红线倏然悬在他与小葵之间。
红线颤抖着,紧绷着,仿若下一秒就要崩断。
来不及了。
认识他的人又要死掉了。
他是灾星。
“滋——!”
缠着鲜红绸带的右手一把抓上了那根即将崩裂的因果线,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抓住了。
“哈……”
掌心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握住了一把锋利的刀刃,瞬间切入了皮肉,鲜血涌了出来。
不能断。
线太细了,根本承受不住一方的拖拽,它哀鸣嗡响,随时将要化为虚无。
不能断。
绝对不可以!
左手也伸了过去,他咬紧牙关,两手死死握住了那根红线,哪怕掌心已被切割得血肉模糊。
鲜血顺着指缝流淌下来,染红了绸带,也染红了那根原本就泛着红光的线。
血液渗入红线之中,红线宛若贪婪的猛兽一样汲取着他的血液,血红的坠珠一颗一颗,滴滴答答的,竟生生将那即将崩断的红线重新连接了起来!
一根若隐若现的红线倏然出现在容晟眼中。
“这是什……”
那原本正在坍塌的矮楼和那些飞溅的砖石瓦砾,竟然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
那些原本该会砸在小葵身上的重物,在这一瞬间化为了齑粉,随着一阵滚烫的热风风消散而去。
容晟目瞪口呆。
那小小的身影冲破了烟尘飞扑到二人身前。
“老板!”
小葵一头撞向二人,脸灰扑扑的。
雁安来只来得及将小葵轻轻揽下,便向前栽去。
“喂!”
容晟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他。
“没事吧?!”
他瘫软在容晟臂间,双手无力地垂下,掌心鲜血淋漓。
他每次都好狼狈。
“走……出镇。”
“我知道!”容晟咬了咬牙,一把将雁安来架了起来,另一只手拉上小葵。
“跟紧我!”
火苗像是贪婪的舌头,舔舐着每一寸土地。
跑到大门的方向已经是一片火光,渔津渡热浪滚滚。
“怎么办?”小葵问容晟。
河面上,一艘乌篷船静静地停在那里。
“顺着河跑!”容晟大吼一声,一手架着一手拖着人向镇子中央的河道冲去,“坚持住,我们上船!”
雁安来的身体越来越沉,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头无力地耷拉着,随着容晟的奔跑而晃动。
眼眸半阖,他累极了。
小葵的眼泪宛若断线的珠子般落个不停。
“先上船!”
容晟安置好雁安来后,转身将小葵也抱了上去。
“我去解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