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葵尖叫一声,容晟刚解完绳子就听见了。
他急忙去看,原来是那船蓬里还跪了具焦尸,容晟骂了声晦气,裹上一层布后将人扔到了里边。
“妈的……”
这都是什么事。
容晟一屁股坐在船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双手还在微微颤抖。
雁安来静静地躺在船板上,一动不动。
小葵跪在他身边,手里紧紧抓着他的衣袖,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雁安来的样子很吓人,说是血人也不为过。
他的身上全是血,双耳和口鼻里都在往外渗血。衣服已经破烂不堪,被染成了暗红色。
掌心的皮肉翻卷,深可见骨,鲜血还在不断地涌出来,滴落在船板上,汇成了一滩血泊。
“喂,病秧子。”
他戳戳雁安来的肩膀,雁安来并没有回应他。
“你别吓我啊,刚才不还挺能耐的?!”
容晟以为的,雁安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病秧子,一个晦气的要死没人愿意接近的小老板。
没想到这家伙竟一而再再而三救了他。
“老板,你怎么样?”
小葵带着哭腔问。
他感觉不到疼。
身体很重,像是灌了铅,像是被拆散了架重新拼凑起来,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
耳边是潺潺的水声,还有容晟和小葵焦急的呼唤声。
眼前是一片漆黑,浓稠得化不开的黑。
“没事。”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幸亏那邪祟给的功德够多。
啊。
一群臭邪祟,毁了他平静的生活。
乌篷船在河面上缓缓前行,划破了倒映着火光的水面。
它载着三个死里逃生的人向着未知的黑暗深处划去。
……
水声。
水流轻轻拍打着船舷。
雁安来微微动了动手指,触碰到了一截粗糙的布料。那是小葵的衣袖。她大概是累坏了,就这样趴在他身边睡着了。
再远一点,还有一两声含糊不清的梦话和磨牙声。
容晟。
这家伙。
雁安来在心里轻笑了一声,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还活着。
都还活着就行。
乌篷船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咚”的一声轻响,船身猛地晃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容晟发出一声不满的嘟囔,翻了个身,动静大得让整艘小船都跟着颤了颤。
随后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一阵风从船舱口吹进来。
风里带着凉意,还有一股淡淡的不知名的花香。那是和渔津渡那种浓烈的脂粉气完全不同的,属于野花的清新的香气。
鸟鸣清脆婉转,一声接着一声,静得能听见远处几声狗吠,和芦苇荡里野鸭扑腾翅膀的动静。
这里不是渔津渡。
他们逃出来了?
还是到了另一个幻境?
雁安来不知道。他现在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去探究这些了。
不过他人如其名。
既来之,则安之。
“你怎么醒了……”
一道声音在头顶响起。
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是容晟。
“你没事?”雁安来问道。
容晟随意点头:“当然。”
那就好。
容晟伸了个懒腰,艰难地从一旁爬起,揉了揉那乱成鸡窝的头:“你醒了就快起来,我帮你重新包扎下。”
难得听见容晟说出这么人模人样的话,他挑眉问道:“你?”
容晟不耐地“啧”了声,转头想呛他,看见人身上全是细密的伤口和血污,想了想又把嘴拉上。
“不和你病号计较。”
容晟起身将那卷帘拉开,刺目的阳光洒进船舱,外头骄阳似火。
“我们先下去吧,船上太晃了。”
雁安来点头,跟着爬了起来。
容晟撩开船帘,后脚就被踩了下。
“啧。”
……最好不是故意的。
他俯身去攥那船绳,刚弯下腰,屁股又被雁安来踹了一脚。
“……”
什么意思!
容晟不耐地跳下船上岸,回头打算去催那不省心的家伙。
“喂,你……”
雁安来已经跨出来,一只手举着,撩起一边船帘。
他闻声抬头看向容晟。
今天真的好热,蝉声聒噪。
雁安来那张玉白的面庞上叠了层浅浅的红晕,微长的碎发湿附在额边,看起来甚至说得上气色不错。
但容晟知道这是因为眼前的人高烧了一整夜,病痛正在腐蚀青年尚且蓬勃的生命。
还有。
容晟看见那双清亮的眼眸里尽是一片灰白的阴翳,无神又空洞。
“雁安来。”
这是雁安来第一次听见容晟叫自己的名字,不太习惯地回答道:“在,怎么了。”
“你在等谁?”
他有些茫然:“小葵。”
噢,他以为自己摸到的那截衣袖是小葵的。容晟迟钝地想到。
不是说没事吗?
目光落到那裹了层布的船娘尸体上,容晟后知后觉。
噢。
他似乎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