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被扣住。
雁安来几乎是本能地后仰。
低头,视线里只有面前人垂落的红色衣摆,上面绣着繁复的金线云纹,在昏黄的灯光下熠熠生光。
太近了。
近到呼吸交缠。
那清冽的气息丝丝缕缕钻进他的鼻腔。
近到不得不偏头躲开几乎戳上颊侧的鼻尖,近到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身上正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那令他通体舒泰的气息。
肺腑间那股火烧火燎的灼痛感,竟也被这空气间的檀香抚平了几分。
久旱逢甘霖。
这对于此刻油尽灯枯,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疼痛的他来说,简直宛若徒步沙漠的旅人见到了绿洲。
他想要汲取更多,这种本能的渴望让他短暂地忽略了两人过分越界的姿势,和那怎么听都不算合适的称呼。
我的新娘。
角落里的留声机放着不知名的曲子,他的视线被一层红纱遮挡,只能看见一个高大的轮廓,他开口问道:“你是神吗?”
现世是没有神的。
从小到大,他接触过最接近于神的存在,大概就是他的师父。
十八公寺的住持,已经去世十三年了。
很久没有回应。
这样对峙良久,久到雁安来以为对方不会回答自己了。
“不是。”
声音很低,漫不经心。
按在他腰侧的手并没有松开,反而顺势往上,隔着单薄的衣料,虚虚地搭在他的肋骨上,指尖轻轻点过,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虽然隔着红纱,却依然炙热得惊人。
一点一点地刮过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最后停在了他的脖颈上。
“不是?”他追问道。
怎么可能不是?
那是福泽金身。
并非自己漫漫二十载攒下的那种微末星火,而是如江河入海般浩瀚纯粹。
他听见对方鼻尖逸出一声笑。
“那就是吧。”
这样的口吻让雁安来觉得自己像是个纠缠不休的小孩,他呼出一口长气,动作牵扯到伤口,他眉心微蹙,问道:“罗薰呢?”
他对这样功德浓厚的人有着天然的亲切感,大概是自己的病痛总能在这样的存在周围寻得半分慰藉。
神不像他,是一个连自己的死期都不知道的废人,靠不知其源的执着吊着一条命,苟延残喘地活着。
“不知道。”
那只扣在他手腕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风从半开的窗棂钻进来,撩起面上红纱一角,他瞥见男人后边那张雕工繁复的檀木茶几。
墙边悬着两盏西洋灯,纱幔上的流苏在昏黄的光晕里微微晃动,穿着紫色旗袍的女人伏在案上,似乎陷入了沉睡。
那是刚刚还笑眼盈盈和他聊天的罗薰。
冰冷的一点落在颈窝间,他有些僵硬地低头。
“专心一点。”
对方的指尖正落在自己锁骨之间,那枚红痣之上。
雁安来:“???”
嗖的一声,他冷着脸抽出一只手。
“别碰我。”
对方显然没反应过来,雁安来趁此将领口拉上,又冷着脸去扯脸上的红纱。
这动作幅度太大,他不禁咳出声,半捂着嘴厉声道:“离我远点。”
视线豁然开朗。
身前的人穿了身红衣喜服,肤色白得几乎透明,黑发如瀑。
一抹鲜红的绸布遮住了那双或许更摄人心魄的眼眸,只露出如雕如刻的鼻梁,薄唇开合。
“好可怜,”男人遗憾道,捻了捻手指,“快死掉了。”
青年肤如冷玉,微长的碎发落在脖颈边,面上只有因过度喘息带来的病态晕红,只有靠着身后的墙才能勉强站稳。
眉宇间黑气环绕,是将死之兆。
雁安来笑出了声:“我吗?”
毕竟这样的话从他从出生听到现在。
那群愚昧的老东西告诉他父母说他是神仙选中的童子,要接回天上去的,但他的父母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紧紧将他的命拽在手里。
他被托举着活到了今天。
“昨天轿上的是你。”
冰凉的指尖抚上他耳垂上的那枚白玉环,对方点头。
“昨日巡街你我初遇,我很满意。”
雁安来:?
“不好意思……”他伸出一只手将二人隔开了些,面前的人倒是很听话地退后了些,“我不是镇里的人,也没有掺和你们选婿选新娘的想法,我就是个路过的。”
“我可以给予你永生。”
这人到底有没有在听他说话?
“那是我一半的寿元和功德。”
“……”卧槽。
命长的说话就是硬气。
“不用了,”雁安来叹口气,“我已经习惯这样了。”
他伸手去解耳上的白玉坠:“还给你,你另寻他人吧,我不需要。”
还沾着血渍的白玉耳坠递到手里,神歪了歪头:“那你需要什么?”
“我想要离开这里,你能帮我吗?”
雁安来有自己的考量。
幻术实在太过高超,出镇的结果大概率是山外有山,他可以咬死申冤这一条可能性,镇上官府报官不成,总能在外面另寻救兵,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找到小葵。
第二种情况,幻术尚有边界,他大可以在出镇后摸到那虚与实的交线,透支自己一些寿命把容晟送出去……
再捎些消息,让外头他认识的几个家伙进来救走小葵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