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长大的那座寺院,每到秋天都飘满桂花香。
父母去世后,他一个人拥有一间小小的禅房,夜里一个人掰手细数逝去的日子,已经快四年了。
高大的银杏树下铺了一地碎金,他跪在蒲团上,身侧是遥无边际的大湖,头和肩上已经挂满橙黄的落叶,膝盖一阵发酸。
他那时个子小小的,不到人腿高。
缩进宽大的长袍里,他的脑袋一点一点的。
戒尺“啪”地打在他手心。
“知错了吗?”
手心火辣辣的,他吸吸鼻子:“没错。”
“还嘴硬!”住持吹胡子瞪眼,“你会游泳,小狗崽可还不会游泳,淹死了怎么办?”
“小狗自己想去的,”他嘟哝道,“它热。”
正在院里扫落叶的的几个僧人笑出了声。
“它跟你说的?”
“嗯。”
“我可以保护它。”
住持气笑了:“胡扯。”
“你才多大,小狗崽落水了你未必能救上来,你出了事又怎么办呢?”
“但我已经很厉害了。”
戒尺轻轻敲了敲他的脑门。
“你还没有强到能护住所有东西,安来。有些时候意外会发生。”
“不要拿别人的性命作为赌注,也不要置自身于危险的境地,我希望你能先保护好自己,再去保护别人。”
中午是打盹的好时候。
从竹席上挣扎坐起,反手摸到后背和小腿,皮肉又被竹席硌出几道清晰的篾纹。有些稀疏的棕发黏在汗湿的额角,用手随意拨到耳后。
双脚悬在榻边,他呆坐着。
天光已晚,橙火燎云。
到时候该去斋堂用饭了,他伸手摸上自己乱蓬蓬的头发。
可这样去的话肯定又会被住持骂。
不修边幅,不重礼数。
很小很小的时候,父母担心邪祟骚扰他,给他蓄了好长时间的长发。
但他实在手笨,父母过世后寺里的僧人也是满手茧子,没有一个手巧的。
没人能料理他的长发,一圈人围起来苦思冥想,决定剪一刀,堪堪及肩也不错,毕竟小孩长得十分方便,长发短发都十分水灵。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越抓越乱。
窗边的风铃发出清脆的撞响,低声嗡鸣。
“竹席又咬我。”他听见自己抱怨。
头顶传来对方从鼻息里逸出的轻笑,一道透明的轮廓立于窗边,将他遮进了一片阴凉。
冰冷的指尖落在头顶。
梳齿梳过打结的发梢,他疼得缩脖子,后脑勺立刻被掌心托住。
指尖挑起三缕鬓发,一只绿绳如游蛇般穿进发隙。在颅侧束起一握,绳尾回绕,将碎发尽数收进束环,最后在颈边落下个小揪揪。
“谢谢。”他小声说道。
对方静静地看着他。
雁安来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永远不说话,为什么从来不张口,为什么每次的出现和告别都悄无声息。
后来在一个夏日的午后,他在住持的晚课上知道了答案。
将不知名的馨香药草塞进风铃下缀着的囊包里,主持告诉他,这是菖蒲与艾叶。
寺里的驱祟铃就是这样做成。
……
“爷爷说,我生在药铺,长在药铺,就该学药。”
阿石抱着手里的小药罐,仰起头,乌亮的眼睛对上雁安来。
“可是我好想出镇呀,好想看看外面的人在做什么,城里是什么样子。”
“每个人都有权利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他被盯得太紧,侧头避开那过分炙热的视线,淡淡道。
“权利?”小孩有些不解。
和这个年代的小孩解释权利是什么还是太困难了,他斟酌词句,刚想开口。
“阿石?”
屏风后传来女人的询问声。
快正午了,药堂里逐渐忙活起来,女人眉目娴雅,正从屏风后绕过来。
“快来帮爷爷磨药,爷爷问你去哪里了呢。”
她一手揽过小孩,一手抚上小腹,那里微微隆起,显然是有了身孕。
“唔……”
容晟恰巧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雁安来偏头看向他。
“你还活着啊。”
一张嘴就这么晦气。
雁安来翻下椅子往外走。
容晟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从椅子上爬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和抱着药罐的小朋友低声说了句再见,容晟慌忙跟上他。
“喂,你小心点!”容晟看见隐隐的血迹从他身上的布条间渗出,高声提醒了句,翻身抹了把脸跟上。
“去哪?”
雁安来没理他,径直绕过排成长龙的人群,走到柜台前。
“你们镇在哪里报官?”
老头正忙着把脉,不耐道:“去找镇长。”
“我说的是官府。”他纠正道。
老头嗤笑一声:“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你们又没钱又从外乡来,收拾收拾快回去吧。”
容晟被旁边人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一脸懵,指了指自己。
“那亲属呢?”他依稀记得自己好像是谁谁的亲戚。
“也不行,你住这里吗?”
容晟摇头。
“那你废话什么。”老头翻了个白眼。
“是你们镇的事,与我们无关。”雁安来挡开要冲上去锤人的容晟,强调道。
老头抬起头,狐疑的目光上下扫过二人。
“你说问江他妹妹的事?”
“已经过去好几日了,你以为没人报官吗?”老头幽幽警告他,“不该管的事别管,有这闲工夫快回去吧。”
问江,是那客栈掌柜的名字。
雁安来跨过门槛,街上巨大的声浪扑面而来,阳光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