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气死了。
这容晟狗嘴里说的全是晦气话。
雁安来挥开要来搀他的容晟的手,拍了两下膝盖上的灰,单手撑着粉墙站了起来。
他另一只手无力地低垂着,鲜血顺着小臂蜿蜒着滴落。
“你撑得住吗?”容晟抿着嘴,难得小心翼翼地问他。
不是容晟反常,是雁安来看上去实在太糟糕了。
他看起来实在很不好。
半边身子都麻了,那根木棍虽没敲碎他的骨头,却也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血肉模糊。
每走一步,胸腔里都像塞了把钝刀,来回割锯,把血腥味推到喉头,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
右臂上四道血印深可见骨,雨水混着血水往下淌,半边袖子都染成了暗红。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蹙眉,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睫低垂,投下一小片阴影。
病骨支离。
撑得住吗?
撑不住。
手里的墙壁触感粗糙,他甚至没有力气再去支撑身体,捂着嘴便双腿发软。
“喂……!”容晟慌忙上前一步,接住了这弱不禁风的病秧子。
“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遇到你!早知道那晚就不出门了!”容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骂骂咧咧。
“安静点。”雁安来没力气和他吵,只淡淡瞥了容晟一眼,眼底的意思很明确:你现在把我扔下也来得及。
容晟被看得火气更大,将这病秧子的手往自己脖子上一扔,连着人往上一提,咬牙切齿哼了声,加快了步子。
白墙黑瓦,绿柳低垂。
他们正站在一道岔路口上。
“我们去前边,你再撑一会。”
雁安来听见容晟说话,没张口,浅浅点了下脑袋。
“哎哟,没长眼睛啊!”
他本就靠着容晟才堪堪站稳,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人撞了个趔趄,更是咳个不停。
醉鬼提个半空的酒壶原地晃荡,没等容晟发火倒先嚷嚷起来:“哪来的丧门星!别挡路!也不去打听打听这渔津渡,谁敢……”
他浑浊的眼珠子在二人身上一转,最后定在雁安来身上。
步子也稳当了,不晃了。
那张脸虽然沾了血污,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尤其那双眼睛,冷冷清清,被扫过一眼就像是浸了冰水一样,让人心痒痒。
醉鬼打了个酒嗝。
“哟……”
雁安来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根脏兮兮的手指陡然贴到自己眼前。
醉鬼咧嘴笑起来:“长得不错……你是哪家的小倌?”
雁安来:“?”
他这辈子风光过也窝囊过也风光过也窝囊过。
但这张死人脸和晦气的名声实在广为人知,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不怕死的人。
“来笑一下,爷带你吃香的喝……”
偏头避开了那只脏手,他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他木着脸,用受伤的手抚上另一只手的脉搏。可以,暂时还死不了,功德还剩一点,足够这个家伙……
下一秒。
“砰!”一声闷响。
比雁安来更快的是容晟,容晟一拳砸在了醉鬼的鼻梁上。
“你他妈是不是想死?!”
这一拳可是实打实,没省一点力气,醉鬼惨叫一声,捂着鼻子便蹲在地上,鲜血顺着指缝滋滋往外流。
酒壶摔碎在地上,酒香四溢。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有眼不识泰山……”醉鬼酒醒了一大半,看着牛高马大的容晟,吓得浑身哆嗦着求饶。
“少废话。”容晟嗤了声。
见人老实了,雁安来也缓了口气。
“前面的路怎么走?”他俯身离醉鬼近了些。
“说话。”
此时的醉鬼心里觉得这张脸即便再怎么好看,自己也绝对再生不出什么心思了。
“左转过两个路口右转到夜市,回春堂有郎中……”
“滚!”容晟一脚踹开那醉鬼。
醉鬼连滚带爬地反向跑了。
“行了,走吧。”雁安来扶着墙转身,容晟也没有要来搀他的意思,他三步一咳。
“谢了。”说的是刚刚帮他揍那醉鬼。
容晟翻个白眼:“不关你事,我最看不起这种人,哥纯保护弱势群体。”
弱?
雁安来神色古怪。
说谁啊,他?
疯子。
“哦。”
“哦什么哦!你能不能有点良心!都怪你这家伙开个邪门破店,现在搞成这样我回得去吗!”
“好。”
“你……”
远处酒楼里传来划拳行令的喧闹声,夹杂着咿咿呀呀的唱曲,那是吴侬软语的调子。
飞檐翘角间终于亮出几盏昏黄的灯火,柳枝下露出半段拱桥,与桥下墨绿水面上的倒影拼出个完整的圆。
雨终于停了。
两人一身泥一身血的,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街边的小摊冒着热气,馄饨担子挑着两盏昏黄的油灯,摊边排了好几条长龙,他们穿梭而过。
直到闻到了一股浓郁的中药味。
“看病还是抓药?”
“看病抓药!都要!”容晟急吼吼地把他甩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老头慢吞吞放下书,站起身来,走到雁安来面前,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他的伤,摇了摇头。
“这可贵。”
可他从小到大在医院治病,已经习惯了。
“多少能治?”雁安来气若游丝地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