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伸出手指搓了搓:“十块大洋。”
可他们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大洋。
反应过来,二人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有些呆滞。
“……没有怎么办?”雁安来问道。
老头脸一黑:“回去准备后事。”
“啪”的一声,容晟拍桌。
“你这秃头说话怎么这样!”
老头唰地站起身,就要回屋里:“我这又不是善堂!没钱就回去。”
容晟急了,上手就要去抓老头,老头躲开,抄起了放在桌上的秤砣。
雁安来叹了口气。
“算了。”不治也没关系,自己随便包扎一下,顶多落下点病根,强行透支阳寿的话苟活几天还是没问题的。
这是他多年来的经验。
他站起身拉着容晟要走,却见老头眼中精光一闪。
“喂,那里面是什么?”老头的目光落在了容晟的脖子上,那里挂了个小皮包,虽然有些脏,但看得出工艺上乘。
容晟愣了下,打开皮扣,里面躺了个小巧的相机。
老头的眼睛亮了。
“这个可以抵,”老头指了指,“抵药费。”
容晟眼皮一跳。
“……你知道这个多贵吗?”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但这样精美的相机在这个年代是绝不止十块大洋的。
但他看了看手里的相机,又看了看靠着门将要出去的,看起来随时要随风消散的雁安来。
……真是倒霉。
“给。”
怎么安慰自己呢,反正这相机不是他的。
老头喜笑颜开接过相机。
“好说好说!二位稍等,我这就去拿药。”
他手脚麻利地摆出一堆瓶瓶罐罐。
“阿石!”他吆喝了声,“来,帮爷爷打热水来。”
袖子被剪开,意识在极致的痛楚后有些迷迷蒙蒙。
盛夏。
血液碰到因疼痛渗出的汗珠,让破烂的布料更紧的黏附在伤口上,他的意识是随着夜间喧闹的蝉鸣声渐渐昏沉的。
容晟弯腰接过那小不点递来的药,在手里掂了掂,老头说什么他都不耐烦地点头。
一张破旧的躺椅,一沓竹席卷和一扇屏风,也算是给了他们一个休息之处。
雁安来醒来的时候,容晟就睡在墙边,身上衣服皱巴巴的。
他侧头,目光透过屏风的缝隙,落到忙碌的大厅,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低声啜泣。阳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尘埃飞舞。
阳光就落在颈窝处,身上已经被纱布缠满了。
大概睡了五六个小时,脑子晕乎乎的,他好像做了个什么梦,但是已经不记得内容了。
他几乎快要忘了昨夜的经历,快要忘了这一切都是一个等待自己去毁灭的幻境。
可自己现在身受重伤,功德和阳寿都已经消耗殆尽。
要想找到小葵,找到其他人,带着所有人安全出去,于现在的自己而言简直是痴人说梦。
得恢复功德。
得想办法积攒功德,否则时间一到,自己绝对会死在逃离幻境之前。
在进来之前,他的功德其实所剩无几了。
为了对付那个麻烦的邪祟。
最后一次充盈是在什么时候?
“大哥哥……”
这幻术的主人究竟是什么东西?怎么能构建出如此庞大细致的世界……
“大哥哥。”
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屏风边探出个小脑袋,约莫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褂,头上扎个冲天辫。
正眨巴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看着他。
“你睡啦?爷爷说你伤得很重。”他小心翼翼地说道。
老头会把脉,不知道有没有摸出他的死脉。
“嗯,”雁安来淡淡应了声,纠正道,“是醒了,刚刚睡过了。”
“你多少岁了,读书了吗?”雁安来随口问他。
小孩拿了个小板凳,坐了进来,乖乖地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我八岁了。”
“爷爷不让我去学堂,他说读书没用,费钱。他让我在铺子里帮忙,以后接他的班。”
“我不喜欢这些味道,”他捂着鼻子嘟嘴,“我不喜欢搓药。”
容晟还没醒。
“那你喜欢读书吗?”他问。
小孩点头,眼里闪着光:“喜欢!我喜欢读书。书里有好多故事。”
不仅有故事,还有鬼故事。
雁安来小时候也爱读书,他八岁的时候还没想到世界上有书会杀人……
“那你喜欢在药堂做事吗?”
小孩摇头,脑袋耷拉下来,伸出一双满是茧巴的小手:“不喜欢。”
这让他想起小时候的自己。
因为命格特殊,父母从他很小的时候就限制了大部分的活动,不能随便看书,不能随便看电视……最严重的那段时间,他在家里是需要蒙眼的。
“安来,不要这样,你会给别人带来困扰。”
他第一次带朋友回家的时候,母亲分开了他们牵在一起的手,警告他。
后来他被丢进了寺院。
总算没有人再用那样的眼神盯着自己,僧人扫花,外人敬香。
有人教他,遇见邪祟该怎么做。你的命格特殊,学起来很轻易,有人需要你,我们需要你……
容晟说得对,认识他的人都会死。
最后他孤身来到了东街。
他很少会想起旧事。
他好像想起刚才做的梦是什么了。